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21)

  他头发凌乱,褴褛的红色衣衫在风中猎猎如残旗,指节因长久握拳而失了血色,唇角裂着干痕。

  他脚上布鞋破得几乎见底,却执意一步不停。

  唯有不停,才能稍稍缓解心里的煎熬。

  他抬眼望去——惊恐的面孔,紧闭的门闩,无一与他相干。

  唯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逼迫自己看清这每一寸混乱。

  ……以及,这混乱背后的全部。

  苍生、父子、爱人、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他如今方知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到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

  这无解之痛,终于把他推向这场刻意折磨自己的苦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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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

  第84章 我心(完) 世上再无舒羽了。

  风雪呼啸, 帐外飞雪如刀。

  “四殿下,贺帅吩咐了。”

  副将赶来,声音低低:“眼下风雪大作, 帐中床已暖好, 不如等天亮再寻。”

  江步月垂着眼睫, 缓声:“也好。”

  他转过身, 缓步走入雪中。副将怔在原地, 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听见脚步落在雪上的声音。

  等副将缓过神时,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于风雪。

  只见雪地下一道极浅的脚印,从营门, 一路延至远方。

  ……

  江步月孤身踏入雪原。

  与镇北王同谋,是他平生最险的一着棋。

  世人皆道镇北王是他归国的关隘, 他偏与虎谋皮。五十万两雪花银,换一日兵权, 这笔荒诞买卖,恰恰契合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算计。

  但这还不够。

  十二年质子生涯,这些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 一笔一划刻入骨髓的筹谋, 岂是旁人能懂?

  拿到虎符,回京, 落子。

  这念头是冰铸的甲胄,覆住他的全身。

  他要的是权力。

  夜色降临, 雪原寂静,他每一步都踩在冰层最坚实处,如踏宫阙玉阶。

  “不急。”他对自己说。

  十二年的重量,值得这点耐心。

  还有半月光景。不急。

  只是喉间那股无法抑制的腥甜骤然上涌, 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就像他厌恶他多情的母亲,和她软弱的情人。权力,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存在。

  凡人的情爱,只会拖累步履。而帝王,仅凭一丝猜忌,便可褫夺他作为天之骄子的所有气运。

  同样的,镇北王对他的一点点疑心,也足以踏平阳城。

  阳城。

  “舒羽是谁,锦瑟先生是谁?”

  “阳城遭了天灾,城门紧闭,听说无人生还。”

  “步月……确实不知。”

  唇齿间残留着一缕腥甜。他望着漫天无垠的雪原,不见天日的长夜,一丝冰冷的戾气在眼底掠过。

  虎符到手,便能即刻返京。

  可这是第几座雪丘了?该死的,虎符在哪儿?

  不知第几个来回后,他看着月光下冷硬的冰丘,停住了脚步,将左手从裘袖中缓缓抽出。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指节分明,像玉雕的竹节。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这只完美的手狠狠按向旁边冰丘最尖锐的棱角!

  “嗤——”

  皮肉被冰棱划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暗红的冰珠,在雪地里留下惨烈的光。

  记号。他漠然地想。

  雪原无垠,易迷失方向。以血为引,最是醒目,也最节省时间。

  如此,便能分清方向了。于是,每一次停顿探查,那只完美的手总会“不经意”地在冰丘上留下红痕。

  新的刺痛叠加在旧处,掌心的麻木感越来越重,那只白玉般的手染上点点红痕,如凄艳的梅。

  “为何如此?”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远处的黑暗骤然放大,吞噬了所有光亮。

  “为何如此?”

  远处营帐中,贺千山卸了甲胄,卧在榻上,手畔是一壶温热的江南春。

  “属下不知,是否要派人去救?”

  副将站在他身侧,低头待命。

  “无妨。”

  “钱送到了,死了也好。”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江南春饮尽。

  “江南春是好,可惜小子……还是着急了。”

  副将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王麟自阳城来报。”

  “阳城逃逸人贩舒羽,已伏诛。”

  贺千山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怜意。

  “已伏诛?好。”

  “想个办法,让那小子知道。”

  “做大事的人,总得熬过寻常劫数。”

  “是。”

  酒尽了,夜还长,贺千山于北风呼啸间轻轻打着拍子,微醺着,坠入酣梦。

  “春心莫共花争发……”

  他看得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四殿下,来边境的一路上都在为那个叫舒羽的女孩,频频驻足。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①

  ……

  江步月算着日子,边境至京城不过十日,腊月十五前返京绰绰有余。

  除非,绕路阳城,日夜兼程,额外仍需三日。

  那么他就必须在今夜找到虎符。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波澜。

  “还有时间。”他凝视着指尖的血渍,轻声道。

  这个念头刚起,左膝突然传来撞上冰棱的“喀”的闷响。

  钝痛窜上脊背,他身形一晃,终是单膝跪进雪中

  寒意透骨。

  他半跪着,藏住了眸底翻涌的一切,死死盯着自己按在雪地上的右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这不是他该有的姿态!

  一股暴戾的羞怒猛地窜起,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更尖锐、熟悉的刺痛瞬间掩盖了膝盖的钝痛,与胸腔那股焦灼的暗流。

  在疼痛与焦灼交织的片刻里,他终于在昏暗之下,窥见了那点被厚冰覆盖的微弱反光。

  ……找到了。

  他重新夺回了那种冰冷到掌控一切的沉静。

  他没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一下、又一下地,在冰层上凿出越来越深的痕迹,动作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宣泄。

  他是江步月,他所守非人,所谋非情。

  只有他自己明白,身体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已无声地绷到了极限。

  东方天色渐亮时,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他清冷挺直的背影,迅速被风雪吞没。

  “四殿下这是要走了吗?”

  江步月再次策马离去时,那名先前迎接他的副将忽然拦住了他。

  “怎么。”

  他的唇冰冷得近乎苍白,抬起眼,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说,给您暖暖身子。”

  副将笑着,端出了一坛温热的江南春。

  “替我谢过将军。”

  接过酒坛的双手因失血过多,似乎显得如玉般无暇。

  热酒入喉,他的身子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

  “将军托我嘱咐您。”

  “阳城人口贩卖首犯舒羽,已伏诛。”

  “殿下……再无后顾之忧了。”

  “另外,您要注意身体。”

  “他不与短命鬼做盟友。”

  白玉般的少年在风雪中转过身,淡漠地看着副将。

  下一刻,他将酒坛递回,副将正要接住,却见那只手骤然一垂——

  “砰!”

  酒坛碎落一地,热酒溅在冰雪上,化开一圈潮痕。

  副将在错愕的后退中,听见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步月,叩谢镇北王恩德。”

  江步月的嘴角勾起最后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驾!”

  马蹄声起,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紧握缰绳的那双手上的伤痕,愈合又一寸寸裂开。

  白马背上,鲜血淋漓。

  这方向,并非他的来时路,他也终于决定不再控制自己。

  阳城灭了与他无关,倾城公主也早就死了。

  他不需要如何。

  他不需要更快回京,他不需要去证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身份。

  他给她的名字是舒羽,可她才不是舒羽。

  他永远唤她小七。

  他要去确认小七的死讯。

  。

  “嫌犯抓到了。”

  “抓着了?”

  “听说这次的瘟疫也是她带来的。”

  “天杀的!”有人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是外乡人干的!”

  “她现在人在哪儿?县衙?”

  “陈大人已经……”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私下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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