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除,阳城会怎么样?
他猛地睁开了眼。
哪怕已无脸再仰望她的月光,他也不能再做逃兵。
再悔一次,他将一无所有。
这是第几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捶向那紧闭的、象征囚禁与逃避的门——
“王麟!开门!”
。
时间回到三日前。阳城客栈内。
第一日。
顾清澄抱着知知,在迷迷糊糊中醒来。
“知知,”她帮小姑娘梳洗打扮完成之后,按着她的肩膀,“你先出城。”
“去城郊,找杜盼姐姐。”
“去找芝芝……”
知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不去找大哥哥吗?”
顾清澄想了想,将她的羊角辫拆散,一边拆一边道:“不找了。”
“昨天进城之前,和杜盼姐姐说过。”
“若今日辰时我未现身,她们便按计划先行撤离。”
“啊?酥羽姐姐,那我们呢?”
顾清澄咬住一根发绳,手下麻利地辫着乌黑的发丝,一条油亮的麻花辫逐渐成型:“你去找杜盼,和芝芝们带大家走。”
“酥羽姐姐不走吗?”
“我晚些和你们汇合。”顾清澄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她快速打好辫尾,将发绳系紧,然后蹲下身,与知知平视:“《乾坤阵》里的五个阵法,你爷爷都教过你吧?”
知知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顾清澄想起昨夜研读的第三阵,心中已有了定夺。
“出城之后,和芝芝她们把队伍改成流萤阵。”
知知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流萤阵……是那个散开走的阵法吗?”
“嗯。”顾清澄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熹微的天光,仿佛已看到前路的危机,“七十三人,绝不能挤作一堆走一条路,那是死局。”
“按流萤阵分组,九队分道,惑敌于前,隐迹于野。”
她盯着知知的眼睛,确保关键信息刻入她脑中:
“你要分成九个小队,每队七到九人,让杜盼带一小队往东南跑,跑得显眼些,引开追兵。其他人分成三股,分别钻山沟、顺河走、混村落……”
“避开大路和集镇,专挑野地走。听见动静就藏,看见官兵就绕。”
“三日之内,日落前,全员到涪州西南云山会合。”
悉数交代完成后,她摸了摸知知的头顶,神色温柔:“走了。”
“还有,今日之后,不许再提酥羽这个名字了。”
知知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小丫头不懂得分别,只记得爷爷说过——好士兵要听话。
“那姐姐要快点来!”
顾清澄倚着门框,目光追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消散。
太阳升起,天亮了,她的心底默念着流萤阵的箴言:
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
一路自京城而来,渡过望川,针对女学生们的剿杀就未停止过,不仅如此,而且愈演愈烈。
她看到了背后之人的雷霆手段,更看见了他斩草除根的决心。
这说明,那些从秋山寺逃出的姑娘,不只是漏网之鱼,她们是人证,是利刃,是他想尽一切也要彻底抹去的真相本身。
从秋山寺到林氏倾覆,那人步步算尽,从未失手,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难道下了望川就安全了吗?
绝对不是,只要她们还活着,这场围剿就不会停止。
她必须要在他落子之前,算好之后的十步、百步。
……
“掌柜的,谢谢您昨日两间房。”
顾清澄将金铃兑来的银钱取了一部分,分出了第二间房的银子:“店里,应该没这个优惠吧?”
“想问问,您是不是也受过锦瑟先生的嘱托?”
那掌柜的手刚刚放在银钱上,听见眼前的女子说起那人的名号,呼吸不由得一窒。
“什么锦瑟先生?”
他胖乎乎的手将银子推了回去:“没有的事!”
“他在何处,是何方人士?”
“还有……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顾清澄轻轻按住银子,抬起头,盯着掌柜的眼睛。
“叽里咕噜说点什么玩意儿!”掌柜的手像触电般抽回,白了她一眼,“小二,你那壶水烧开了!”
他肥胖的身子一扭,往后厨跑去,不再搭理她。
顾清澄的眼睛眯了眯。
那日丁九镖的五万两,是她亲手允了赔货,也是亲手丢了的,她作为风云镖局目前唯一幸存的镖师,有义务为这丢了的五万两银子负责。
而线索,就在那条船上。
船上的船老大名为周浩,船是锦瑟先生的船。
更关键的是,这一路似乎从第一日望川驿开始,锦瑟先生的目光就一直关注着她。
不,与其说盯着她,更不如说他盯的是丁九镖。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丢镖之局,从丁九镖自京城出发开始,她就已经踏入了锦瑟先生为她安排好的层层套路之中,为的就是在望川之上,顺理成章地丢下这五万两白银。
再往深处想,或许锦瑟先生的生意,就是这一年来风云镖局接连不断的“丢镖”——
这便是那日,她奔回望川江上,望着空空荡荡的江面,心底回荡的那一个答案。
找到锦瑟先生,就能摸清风云镖局丢镖生意的最后一个链条,找到银钱的去处。
揭开那五十万两白银下蛰伏的野心。
更能翻开她藏好的,扭转林氏倾覆命运的最后一张底牌。
……
顾清澄的眉心蹙起,处理完所有麻烦之后,她才有时间去一点点回顾船上的细节。
所有的解释都通顺,唯独有一点始终解释不通——
周浩为什么要帮她救那七十三名学生?
从她破舱而入、要求调转船头的那一刻起,周浩的每一个反应都太快、太顺,太不像临时起意了。更何况调动全船的船工,冒着生命危险贴近沉船,甚至最后配合她去组那雁行之阵,躲避铺天盖地的箭雨……
正常人早该拒绝,可周浩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太顺利了,一船货丢了,只为了夺她这丁九镖的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确实是笔大钱,可他赔了满船的货、也冒了险,还押上了满船兄弟的性命。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她凝眸深思,班勇落水前和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藏好你‘姐姐’。”
难道是贺珩的原因?
她突然意识到,贺珩的世子身份,在那艘货船上时就已暴露无遗……
而周浩,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反应。
细细想来,从登船的时间点,路线、到刚刚好的舱位,再到每一次毫不犹豫的调度安排……整艘船的安排都稳得诡异。
为什么?
顾清澄低头,在客栈里借来纸笔,丁九镖的丢镖始末,被她一字一句写下,墨迹未干,已成铁证。
落款是镖师舒羽。
她原想托客栈老板送信,却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她将信揣进怀里,走出客栈,亲自交给了驿卒。
这份丢镖的情况说明,出自镖师舒羽之手,但并不是直接递给风云镖局的。收信人一栏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林艳书。
忙活了半天,顾清澄走出驿馆,准备去搜寻锦瑟先生的踪迹时,忽然听到了阳城的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此时辰时过了三刻,兵甲之声自城门外响起。
阳城起风了。
猎猎风声卷起她的红色发带,长街中央,她停住了脚步,眼底一片冷寂。
终于来了。
她独自留在阳城徘徊,为的就是这一刻。
从踏入阳城起,她算的便不止眼前十步,而是百步之外的杀局——
从望川丢镖那刻起,她便知,这场风暴不会因七十三人逃出生天而结束,那背后藏着手的人,也只会更快、更狠地收网。
她必须以己为饵,一人斡旋住围剿女学众人背后的那只铁手。
哪怕,是为此付出性命。
-----------------------
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安康~
明天请假一天,休息一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86章 夜明(二)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她站在高处, 冷眼看清了一群甲卫簇拥而来的为首之人。
为首那人一袭红袍,腰悬金符,步履张扬, 气焰逼人。
她认得那张脸, 数月前, 此人尚穿青绿庶服, 于朝堂中唯唯诺诺, 如今却已身披正五品的官袍,昂首而来。
王麟, 相隔几月,竟已攀升至此。他是朝堂上反对“止戈”一派的鹰犬, 也是端静太妃母家麾下的爪牙。
“怎么会是他?”她心底疑惑,却静观不动。王麟此人, 才疏学浅却好大喜功,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