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42)

  “从头到尾,北霖不就只有一个倾城公主吗?”

  “还是步月——看错了?”

  “若是心神错乱,不妨留在北霖,养好了癔病……再走不迟。”

  “步月……不敢。”

  江步月字字沉坠,再无一言。

  语气恭顺,身形不动,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一副尚在维持礼数的皮囊。

  皇帝眸色森寒:“前日,公主邀你选钗裙,你道‘身染伤寒,恐过病气’。”

  “后两日,礼官请预演大典,你仍称‘病笃难支’。”

  “朕特遣太医入宫为你调治,留你在宫中将养,你竟也推拒。”

  “时至今日,竟与朕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江步月垂首不言。

  “江步月,朕向来待你不薄。”

  “朕只倾城一个妹妹,下嫁于你,已是天恩浩荡。”

  他凝视江步月良久,唇边绽开一丝冰冷笑意:

  “若这病……终是不见好,朕也不强人所难。”

  “明日大典,你不必列席。”

  “且于宫中静思己过,待病愈之日——

  “方是归期。”

  江步月倏然抬首,眸中惊惶之色一闪而逝:

  “陛下!”

  “万万不可!”

  “公主将何以自处?!”

  皇帝精准捕捉到了那抹惊惶,步履未停:

  “若无心扶簪,何须立于大典之上?”

  “倾城是朕的妹妹。”

  “她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黄衣角碾过玉阶,消失于殿门之外。

  金銮殿的灯火随之次第熄灭,沉入漫漫夜色。

  当最后一点烛光湮灭,江步月在黑暗中缓缓抬眸。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弧线。

  君子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那双眸子里——

  幽深、晦暗、古井无波,甚至翻涌着一分难测的……阴鸷。

  。

  腊月十五。晴。

  京城初霁,瑞雪未融。

  是日,倾城公主及笄,设仪于承天门前外坛之上。

  卯时初刻,旭日东升,金辉泼洒而下,映得宫阙生光,是钦天监所定的吉时良辰。

  此时天街封路,万民观礼,而条象征皇权的通天御道,今日也只为倾城公主一人迤逦铺陈。

  至真苑,暖阁深处。

  琳琅于至真苑内睁开双眼时,便看见了泼洒于窗棂之上的辉光。她指尖微动,心底漾开的,是一片近乎虔诚的、澄澈的喜悦。

  这份喜悦,是她用整个季节的蛰伏换来的奖赏。

  自那日踏出至真苑去大理寺后,她便将乖巧地将自己彻底锁入了这方精致的樊笼,寸步未离。

  起初,最初,她懦弱、惊惶,不知所措。郭尚仪锐利的目光、皇兄深不可测的威仪、乃至苑中一草一木的规整,都让她如履薄冰,瑟缩难安。

  可日复一日,在郭尚仪的点拨之下,在皇兄幕后的注视之中,她终于学会了:

  如何像她一样行止、言笑、垂眸,端凝……

  如何,去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倾城公主”。

  “郭尚仪。”

  少女清泠的嗓音响起,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目间已悄然晕染开几分与她相似的疏离与威重。那曾经在公主身侧低眉垂首的小侍女,早已无迹可寻。

  “为孤……梳妆罢。”

  郭尚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她执起温润的犀角梳,指尖拂过那如瀑青丝:

  “公主的头发生得极好,如缎如云。”

  如今的倾城公主,已堪为帝王手中最完美的棋,足以到万众瞩目的台前。

  琳琅看着犀角梳折射出的光影,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窗外的暖阳上。

  像她又如何,活在她的壳子里又如何?

  这样好的阳光,她终于能日日仰沐了。

  “不过,陛下有言,驸马病重,怕是今日不能于大典之上,为公主扶簪了。”

  最后一抹青丝挽起,郭尚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是么。”琳琅垂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

  “无妨。”

  “待礼毕之后,孤亲自去看他。”

  大典前的最后时分,殿内只剩她独对铜镜。

  琳琅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早已没了半分“琳琅”的影子,眉眼妥帖,举止循规,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

  像得荒唐,也像得可怜。

  她明明已经那么像她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待她终究和那个人是不同的。

  “像她,像她。”

  她低语着,忽然生出一丝厌意。

  “从今天起,不用了。”

  她站起身,步出帘幕,光落在她身上。

  从今往后,世人所见的“倾城公主”,其形其神,其骨其韵,乃至那个人的注视与心意——

  本就,都是她的。

  。

  “和亲侍卫擢选,大概在什么时辰?”

  一辆华舆自镇北王府府中驶出。顾清澄跟在贺珩身后上了车,淡淡问道。

  “先是海选。”

  贺珩倚在车窗旁,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她,“咱们就在殿内观礼。”

  “待海选过了十二个人,加上本世子在内的六人,”他顿了顿,“十八人参加沙盘推演。”

  “推演再筛九人,最后才是殿前比试。”

  顾清澄眉梢微动:“及笄礼在比试之后?”

  贺珩答道:“是啊。”

  “总不能让满殿武夫扰了圣听。”

  “另外,胜者也有机会立于礼台,护卫公主身侧。。”

  “有意思。”

  顾清澄再问:“你说高手如云,有哪些人?”

  “据我所知啊,除一些京中贵少,不乏一些南靖的高手。”

  贺珩补充道:“你知道南靖的战神殿吧。”

  “略知一二。”顾清澄点点头,“战神殿之于南靖,犹如第一楼之于北霖。”

  “听闻此次,连战神殿的高手都来了。”

  顾清澄眉眼稍凝:“他们为何而来?”

  贺珩挠头:“比试未曾设限,再说了,这次的赏赐也确实……动人。”

  “什么赏赐?”

  “陛下亲允。”贺珩笑了笑,“凡不违邦交、不辱伦常者,可得一个御前承诺。”

  顾清澄挑眉:“南靖人想从北霖皇帝这儿讨个承诺?”

  “听说,是为了昊天王朝的隐秘。”贺珩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首旧谣么?”

  他轻吟:“灭世奇珍引贪嗔,一朝祸起山河分。”

  顾清澄心神一动:“和公主有关?”

  “我亦不知。”贺珩答道,“南靖立国,不就是为了那劳什子‘神器’‘奇珍’?”

  “战神殿,也是为抗衡第一楼而设。”

  马车吱呀作响,顾清澄的思绪渐深:“照你这么说,战神殿的人应该一直潜伏在北霖。”

  贺珩耸肩:“是啊,咱们第一楼的人不也在南靖来去自如?”

  “还有那个七杀……当初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话到此处,忽觉顾清澄神色微冷,似是出了神。半晌,他转开了话题:

  “这身衣裳,你穿很好看。”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

  这是贵妾的服制。

  他仓皇抬眼,正对上顾清澄清冷的眸子。

  “不是,我是说,很少见你不穿黑色……”

  “你说的对。”顾清澄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花纹,“是挺好看的。”

  这衣裳处处见心思,用料考究却不显张扬,裙裾利落便于行动,广袖也留足了藏剑的余地。他处处都替她想到了。

  无懈可击。

  她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不过数月,为了活着,她已换过太多身份——赵三娘、小七、舒羽,如今,是镇北王府的贵妾。

  这是她谋来的、唯一能重新光明正大踏入那座宫门的身份。

  可哪一个是她自己?

  这世上,竟没有一具身份,能容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这样的人,被至亲亲手交出去,连活成自己都是奢望。

  今天,她要以他人妾室之名,走进去,去见一见那个活在她名字里的人。

  她太想知道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场个计划,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替另一个人活十五年?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帘子被挑开一角,日光刺进来,映在她裙边,像是细碎的金线。

  顾清澄掀帘下车。衣袂翻飞间,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跟在贺珩身后,步履沉缓。

  朱红宫墙的阴影投落在地,她走过这些熟悉的砖石,如丈量这段剥夺她姓名的旧史。

  这道门,她曾以公主之身十五年日日出入,如今却要低眉敛目、以“妾”之名,再踏进来。

  太监低声引路道:“贵人请,公主尚在寝殿,待礼前稍作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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