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44)

  无需多想。她只需静待大典启幕, 然后,款步走出这重珠帘便是。

  而就在晃神之时,沙盘推演已然开始。

  第一名策演者登场。

  他是边军行伍之后, 年纪轻轻便上阵杀过敌。此刻立于沙盘前, 眼神沉静,落子迅捷, 旗行如风,言辞干脆利落。

  “伏兵三十, 于七里坡隐伏,援军自西岭疾驰绕后。主力东进为诱,前卫断后为拒——”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点头道:“布阵老辣, 杀伐果决!”

  第二人亦不逊色,乃南靖将军之后,年方十八,战法却奇,竟以“假降”诱敌,反攻为守。

  高台之上,诸臣低语纷起。

  未几,已轮到贺珩上场。

  沙盘侧畔,一炷香插入铜炉,火光微跳。

  贺珩站在局前,面朝山河列阵图,却只觉如芒在背,眼前的沙盘他明明熟稔至极,手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不可辱没镇北王府声名!

  外人看他眉头紧锁,似在沉吟思考,忽而神情一宽,眼风向台下一扫,不怒自威。

  唯有顾清澄知晓,这货说的是:

  【救命。】

  顾清澄心中暗嗤,缓缓掐诀,乾坤阵的气脉悄然生起,她的声音幽幽传入他耳中。

  “敌伏五十于东岭,主力佯攻。你先布退路,设前锋遮掩,再以策简扰敌——”

  沙盘前,贺珩的脊梁一寸寸挺直。他默念着顾清澄的指令,红蓝令旗应声而落。

  “北路设前锋三十,假作主力强攻,南道清野,引敌深入。于西坡设骑军为突锋,破后路。亲卫护公主由密林小道突围。”

  他一边布阵,一边朗声讲解,言辞清晰,推演透彻。

  愈讲,声愈稳。愈布,势愈足。

  他本生得俊俏,语锋一提,竟带几分冷肃之气。下方观众席已有人低呼出声,同考者亦不禁轻声赞叹。

  高台之上,帝王眉头微挑,兵部尚书捋须点头。

  而场边的顾清澄,看着贺珩愈发得意的神色,目光却飘向龙椅上方,指尖轻拨气脉,再送一语:“勿贪功。设伏已成,速撤。”

  贺珩置若罔闻,手悬半空。

  顾清澄:【?】

  贺珩:【为何?】

  贺珩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背后,另一道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冰冷至极,宛若利剑。

  皇帝凝视沙盘,若有所思,他本就爱下棋,此时正是被这推演勾起了兴趣。

  顾清澄:【有人盯上你了,撤!】

  贺珩后颈一凉,马上照办,沉声道:“设伏为退,不为歼敌,护驾为先,策无贪功。”

  此言一出,台上诸臣纷纷侧目。

  “此时收手?”

  “大好局势啊!”

  “香尚余一寸……”

  而贺珩此时却已经收了手,向诸位行礼后,准备退场。

  “慢着。”

  威压之声自身后传来。贺珩身形一僵,只听御座之上传来帝王淡语:“贺卿此局,别出心裁,有破釜沉舟之势。”

  “朕命你下完。”

  此言落下,全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贺珩身上。

  贺珩的指尖落在令旗之上,复又沉如灌铅,提不起劲来。

  “臣,遵旨。”

  他再不敢挤眉弄眼,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如一尾死鱼,静候顾清澄的救援。

  【莫慌。】

  心音入耳,如清泉涤荡,五内俱清。

  他心神骤明,心甘情愿成了那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她的思绪、这方寸山河的脉络,借他之口,在众目睽睽之下铺陈开来。

  贺珩不再迟疑,声如洪钟:“此策兵分三路,不求战果,只求护驾突围。”

  “主力佯攻东南,引敌深入;轻骑掩至北谷,焚桥断道,切断其退路。”

  “此三路,皆是诱敌,皆是死局。唯有一路,为公主生路。”

  有人低呼:“此非以身饵敌?”

  贺珩目光沉沉:“以杀止杀,战不为胜,谋不为功。”

  帝王微抬眉眼,望向那处,眼底波澜翻涌。

  珠帘之后的公主静静听着,指尖却缓缓捻起了帘边的一丝流苏。

  兵戈虚影交错间,最后那一落子,赫然正中伏敌要路!

  铜炉中香火恰好燃尽。

  一线青烟升腾而起。

  “此乃破局之策,亦是死中求生!”

  语落,满堂寂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愧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几位老将军抚掌赞叹,眼中精光闪烁。

  台下有人低呼,压抑不住的心潮澎湃。

  贺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感受着重新流动的血液,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向场外那个身影望去——

  然后,他听见耳畔的呼声。

  “贺珩一策,”主考者朗声高喝,“全局最胜!”

  贺珩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般谋局、这等布局,竟引得当今天子侧目?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那面纱下的女子,只是微笑着颔首,未作回应。

  旋即,她的视线如电,倏然与二人对上。

  其一,闻渊。

  其二,御座之上的帝王。

  闻渊为何而来尚不可知,但凭借她对龙椅上这位的了解,方才的一拉一扯,已经夺得了皇帝的几分注目。

  而这几分注目,足够她铺陈之后的谋划了。

  万民观礼之际,高台之上的一颦一动,皆要计入工笔史书,有目共睹。

  她越被所有人注意到,也就越安全。

  所有人的眼睛,正是她最好的屏障。

  人潮之中,闻渊迎上她的目光,垂眸低笑,不置一词。

  很快沙盘推演接触,比试进入了最后一轮。

  也就是惊险刺激的最终武试。

  “武试以签定攻守。”

  “一攻一守,以殿前玉阶为界。”

  “玉阶之后,乃公主凤驾。限一炷香内,攻方越界者胜;若香尽而玉阶未破,则守方胜。”

  居然是攻防战,顾清澄的眼睛眯了起来。

  贺珩将目光落向她,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闻渊之上,忽地想起了她说的:“此人来路不简单。”

  “他会进殿试。”

  而此时,闻渊正笑眯眯地站在场上看着对手。

  一炷香后。

  在贺珩拼尽一身气力,于香尽之前强行破敌、踏入玉阶之界时。

  闻渊早已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半柱香的时候,他就已经击败了对手。

  贺珩咬了咬后槽牙,又看了看自己对手,再看看那人,一时心情复杂,忍不住低咕一声:“签运真差。”

  手脚不济的,竟都被那厮抽走了。

  又是几个回合后,贺珩从容地站在了决赛场上。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沉静的身影——闻渊。

  “世子加油!”

  台下有民众低呼,与此同时,皇帝深沉的目光也沉沉压在了他身上。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坐上的帝王,心中已经了然。

  以皇帝之心性,贺珩既不能远离京畿,自也做不得这和亲侍卫。如此一来,便决不会容他拔得头筹。

  她垂眸,视线平静地掠过场边几名已败的比试者。

  其中几人她认得,皆是北霖遴选出的好手,武艺远胜贺珩,本该是皇帝专为牵制他而设的屏障。

  如今,却尽数折在了闻渊手下。

  闻渊,这匹突如其来的黑马。

  她眉心轻蹙。

  皇帝的神色她早已洞察于心:指尖藏于袖下,分明不是成竹在胸的样貌。这闻渊,绝非帝王之人。

  可真正棘手的并非如此,若非其所倚,偏破其所设,那才是局外之敌,难以控场。

  更遑论——闻渊是南靖人。

  在这场昭告北霖国威、万民观礼的大典上,若让一个异国之人拔得头筹,踩着北霖子弟登顶,那可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颜面尽失,天家蒙羞。

  皇帝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她垂眸沉思,眉眼沉静如水。

  若闻渊非皇帝之人,那她过往的推演,或许需得重头再来了。

  原本,此行她头等要务,是助贺珩夺魁。只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得头筹,帝王不能公然驳回,局面便入她手中。

  这也她唯一能撬动的缝隙。

  一旦贺珩夺魁,届时皇帝若欲翻盘,只能以密召相逼,诱其自退。

  而那场密谈,便是她预设的破局之机,只要能借贺珩之困,近天子之身,她自有手段谋她所求,搏个全身而退,有的是贺珩为她兜底。

  她赌的,就是帝王心术。

  可闻渊——

  这个横空出世的南靖人,竟彻底改变了所有筹划。他不仅破了帝王暗布之局,更将整场大典的走向,推向了不可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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