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51)

  “臣,护驾来迟了。”

  “边境既危,臣奉陛下之命,来为两国生机。”

  顾明泽看着他,身后甲卫森然,他冷笑道:

  “好。”

  “好得很啊。”

  “朕竟不知,江卿的病骨,何时‘愈’得这般利落了。”

  江步月垂首,缓缓一咳,神色恭谨如昔:

  “劳陛下挂心,沉疴未愈。”

  “闻陛下大典有变,故策马救驾而来。”

  风卷旗息,高台上血未干,死士亦已成阵。

  顾明泽自高台之上缓缓踱出,望着那刀光森然的阵列,眼底浮起寒光。

  “这些人,不是禁军罢?”

  江步月淡然道:“沿途忠义之士感念皇恩,自发护持。方能及时至此。”

  “忠义之士?自发护持?”顾明泽的笑声在广场回荡,满是讥讽与杀意。

  顾明泽笑道:“那江卿这刀锋所向,意欲何为?”

  最后四字,挟着帝王之怒,压向台下。他身后禁军阵列应声而动,一片密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刀剑瞬间出鞘半尺!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与质问,江步月神色未动。

  他只是轻笑着,轻轻拂袖。

  “唰——”

  数百刀锋同时入鞘,动作如出一辙。

  刀光敛尽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暴涨。

  “边境既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旨——为解两国兵戈,求一线生机。臣,愿即刻出使南靖,斡旋讲和。”

  顾明泽眼底寒光一凝,缓缓吐出几个字:“奉朕之命?”

  “江卿,朕何时下过此命?”

  江步月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骨寒意,不卑不亢:“紫宸殿中,陛下曾言‘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乃社稷之幸’。”

  “臣虽驽钝,亦不敢忘。”

  “今闻大典生变,恐南境异动更甚,臣此请,乃臣子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

  句句忠君,却字字如刀,架在顾明泽的脖子上。

  顾明泽望着他,目光缓慢凝固。

  原来调禁军、黑羽毒箭、刺杀混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逼他,放虎归山。

  “江卿麾下‘忠义之士’,怕是不下三千之数。”顾明泽冷笑,“如此阵仗,是要逼宫不成?”

  禁军刀光如雪,映着帝王森然面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三千禁军,足以与他的“忠义之士”血战到底。

  箭在弦上,江步月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解鞍下马,朝高台深深一揖:“臣请持国书,出使南靖。”

  “臣身负南靖血脉,若有一线之机,臣愿以命求和。”

  他抬首时,目光清亮如秋水:

  “臣所求,不过一纸诏书,一条归途。”

  “陛下若允——”

  “臣,即刻启程。”

  死士静立如松,禁军寸步不退。

  风声停滞,杀意如雪,覆满整座高台。

  顾明泽唇线紧绷。此刻京畿空虚,若以三千禁军硬撼,胜负难料。

  他只需拖延,待城外两万大军驰援——

  “臣知陛下素来谨慎。”

  江步月低头:“只是昨夜西山雪崩,入京大道阻断。最快的那条军道……怕是要绕路了。”

  他顿了顿,轻声如叹:“而绕行北道,需两日,若为护京,尚可一搏;可若是为臣,恐不值得。”

  顾明泽眸光骤寒。

  江步月却再度一揖,声如静水:

  “边境告急,调兵回援恐误战机。不如准臣出使,既可解边关之危,又能保京畿之安。”

  寥寥数语,却将帝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宫前死士列阵,城外大军难归——此刻放人,尚可保全颜面,若不放,今日必见血光。

  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低声道:“公主生命垂危……念娘娘要您,立刻去见她。”

  顾明泽心头一动,眼神一沉,终于看向江步月的目光变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于是,他低声交代了近侍,未几,诏书已至江步月手中。

  江步月颔首应谢,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

  “江步月——!!!”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撕裂了这场虚伪的对峙!

  贺珩自高台下走出,满身鲜血,字字剜心: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就躺在那里!你眼瞎了吗?!”

  “她就要死了!!”

  江步月扭过头,看着贺珩那身破碎的红衣,神情陌生到极致。

  贺珩拖着染血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江步月。

  死士们利刃出鞘,寒光将他阻隔在外。

  “让我过去。”贺珩声音嘶哑,“江步月,我有话要说。”

  江步月轻轻抬手,刀刃应声而落。

  贺珩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你不是心悦她吗?”

  “我骗了你……”

  “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高台之上。”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江步月垂下眼,他近乎冷漠地,一根根掰开那紧扣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是谁?”

  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陌生得刺骨,仿佛从未识得那个“她”。

  贺珩的手骤然脱力,悬在半空。

  他看着江步月,桃花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中了天不许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你们南靖的,天不许啊。”

  “南靖四殿下,”贺珩沉沉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江步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沉默。空气凝固如铁。

  “顾明泽一定会杀了她……”贺珩喘息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送他出去。”江步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两名死士上前,铁钳般架起贺珩。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刹那,贺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江步月身上。

  江步月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冷漠地,转过了脸。

  目光,如冰封的寒潭,沉沉地投向那血腥弥漫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见她。

  而理智告诉他,他也不该上去。

  踏出一步,便是禁军合围的死局,万劫不复。

  在他所有的,所有的筹谋里,她都已经死了。

  此刻抽身,了无挂碍。

  顾明泽的目光却忽然如鹰隼般抬起:“解药。”

  “江步月,你有天不许的解药。”

  他霍然起身,指向昏迷的顾清澄,字字诛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如今又装不认识的替身!”

  “她也中了‘天不许’!”

  顾明泽向前一步,帝王威压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下:

  “把解药交出来。”

  “否则——朕现在就让她咽气!”

  话音落下,近侍会意,将那昏迷的身影缓缓扶至台前。

  高台之上,那袭染血罗裙,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拖出的残影。

  江步月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巨钉,自四肢百骸钉入寒地。

  不能动。不敢言。

  天地俱寂。

  直到那一身血衣、那半张熟悉的面孔——终于,自人群、自刀锋、自他所有筹谋与命运的迷雾中,被暴露在天光下。

  他终于看见她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也不是火中幻影。

  那张在焚心烈焰里、在诡谲棋局外、在所有冰冷算计尽头……他唯一未能抹去的脸。

  江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已不知觉地攥紧。

  胸口,一股血意疯涨,仿佛心脉逆流。

  他想咳。

  咳出那口藏了太久的血,也咳出那些死死压住的思念、不甘、悔恨、与天意难违的荒唐情欲。

  “江卿?”

  顾明泽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江卿这是在心痛吗?”

  他的唇角泛着冷意,手一挥,禁军的刀锋,已轻轻架在了顾清澄的颈边。

  “朕忽然想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如凌迟,“你总是不肯为琳琅扶簪……”

  “莫非——”

  “就是为了她?”

  无人察觉的角落,顾清澄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激起本能的反感。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推演,此刻她本该佯装毒发,待人群散尽后悄然脱身。

  她确实是中了“天不许”,但也只是“中了”而已。

  她是活过来的人。无论是孟沉璧曾经的医术,还是第一楼留下的昊天神力的痕迹,都足以吞解这等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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