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55)

  可是她现在,只觉得疲惫,那种所有精气神被抽干的疲惫。

  帷帐轻动,有人躬身入内。

  “公主。”来人是郭尚仪,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动作小心至极。

  “太医回禀,您伤处恢复良好。明日便能梳妆赴宴。”

  琳琅没有应声。

  她只闭着仅存的一只眼,如未听见一般死气沉沉。

  郭尚仪垂首片刻,终是轻声道:

  “陛下忧心您,特为您设此夜宴。”

  “也算是,与各宫互通往来,与娘娘们认个脸熟的家宴,公主该高兴才是呢。”

  琳琅闻言,睁开那只眼,目光依旧冷淡:“所以呢?”

  郭尚仪顿了顿:“这是陛下给您的礼物。”

  说着,她唤宫人递上了一台珠光宝匣。

  宝匣正中,静卧着一副面具,灿然夺目,尾端由金丝掐成凤尾,精致华丽。

  郭尚仪笑着,将那面具比在琳琅的面上。

  那凤尾刚好沿着她的眉骨展开,宛若鸾鸟初鸣,下缘缀了一排温润的南海珠,将那横亘眉眼的伤痕的肃杀之意巧妙地中和,最精妙的是右眼之处,镶嵌了一颗八宝琉璃,于灯火之下,宛若明眸,顾盼生辉,几可乱真。

  “公主戴上它,便是最完满的模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意,琳琅却觉得她的笑容比面上的珠玉还凉。

  那股凉意贴着她的面容,顺着伤眼,刺入她的识海,这一刹那,及笄大典上翻覆她人生的画面如旋涡般涌在眼前。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夺过郭尚仪的手,将那面具,狠狠摔在地上!

  “啪——!”

  鸦雀无声。

  那精致的八宝琉璃应声而碎,满地如珠泪。

  郭尚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完满?”

  至真苑的宫人已然尽数退去,殿中只听得见琳琅强烈的呼吸声。

  “你管这破石头碴子叫完满?”

  她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郭尚仪,眼泪混着血水从伤眼中蜿蜒而下。

  郭尚仪一时愣怔,俯下身子去拾面具。

  却在这时,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琳琅。”

  至真苑殿门轰然而开。

  夜风鼓起明黄衣角,帝王步入,如山压境。

  “扑通”一声,郭尚仪双膝重重砸在满地琉璃碎片上。尖锐的棱角扎进皮肉,鲜血浸透了裙摆,她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将额头死死抵在染血的地砖上。

  她几乎百分百确定,今日的变故会要了她的命。

  “奴才的眼睛太好使了,才敢揣度主子的心思。”帝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温度骤降。

  “来人,郭尚仪仪容有失,触怒公主,着人剜去右眼,送去私牢,慢慢反省。”

  郭尚仪浑身剧烈颤抖着,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待侍卫将人拖走后,殿中重归死寂。

  顾明泽站在琳琅的榻边,垂眸看着地上的面具,然后俯下身子,小心地将它拾起。

  在琳琅含泪的注视下,他用龙袍衣袖轻轻拭去面具上的尘埃,又握在掌心捂热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琳琅手中。

  “琉璃确实配不上你,”他凝视着面具右眼处碎裂的镶嵌,声音异常温柔,“朕命人用血玉雕朵牡丹嵌上去,才配得上朕的琳琅公主。”

  琳琅脸色煞白,任由帝王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血泪,嗫嚅道:“陛下……”

  “琳琅不想赴宴。”

  “琳琅,再也不想见光了。”

  帝王擦泪的手顿住了。

  至真苑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琳琅惶然望着帝王如刀削斧刻般的侧颜,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柱香之久,直到帝王低沉的声音划破死寂:

  “琳琅,你既已及笄,朕也合该将当年之事一并说与你听。”

  他指尖抚过她脸上的伤疤,声音轻如叹息

  “你可知,顾清澄为何能做你的替身?”

  ……

  “明日夜宴,不止南靖质子会来。朕会让六宫嫔妃为你相看这天下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能成昊天遗孤的裙下之臣,是他们的造化。”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你既心仪江步月,朕便赐你举世无双的婚礼。”

  “腊月廿五,黄道吉日,他将披红执礼,亲迎于宫门。”

  最后一句语气过分温柔:

  “自然,你是我朝尊贵的公主。正婿之外,尽可豢养面首。

  “江步月也好,他人也罢,不过都是辅佐之器。真正的掌权者——

  “永远是你。

  “安心待嫁便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琳琅已经再也看不见帝王的身影。

  唯余那碎了的面具,握在她的手心,最后一丝余温也消散殆尽。

  不知何时,她已流尽了泪。

  曾几何时,站在阳光下成为公主,与江步月缔结连理,是她全部的奢望。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场及笄大典,就能登上云端,执掌权柄,洗去倾城的烙印,夺回属于琳琅的一切。

  而今,公主已是,婚约既成,所有夙愿皆已成真。

  她终于成为了琳琅,才惊觉,原来她一直在圆的梦,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是琳琅公主,是联姻的工具,更是延续血脉的傀儡。

  唯独不是原先那个被保护的“琳琅”。

  如今,无人在意面具下的容颜是否完好,更无人在意她捧出的真心。

  她的真心……

  早知如此,不如永远做那个端水梳头的宫女,藏在那人身后。

  哪怕做个陪嫁丫头,也好。

  至少,还能以“琳琅”最初的模样,偷偷仰望他一生。

  她在黑暗里,慢慢地将那个面具,冰冷地覆在脸上,而后直直向榻上倒去。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面具的裂痕,触碰到受伤的右眼,她终于在黑暗里,挤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昊天遗孤……”

  “天下共主?”

  面具之下,唇角讥诮勾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说我已及笄成人,说我身负天命。”

  “可这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

  她语声低哑,轻轻吐出:

  “连生辰,都是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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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周会随榜更,大概会空两天(只因我存稿算错了申榜的日子[爆哭])

  第103章 夜宴(二) 如今她还欠他的。

  “你家殿下可曾说过, 这虎符来历?”

  是夜,顾清澄坐在质子府内,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步月留在她怀中的半块虎符, 神情专注。

  “您大抵是清楚的。”黄涛思忖道, “那林氏的银路之下, 曾豢养着镇北王定远军的暗线。”

  他看了看顾清澄, 终究是心一横, 和盘托出:“边境驻军,不全是镇北王的人。”

  顾清澄指尖一顿, 抬眸看他。

  “那里……还有殿下的兵马。”

  她意味深长:“所以,边境驻军不止五万?”

  黄涛垂首, 算是默认。

  半晌,他继续道:“这虎符, 是殿下与镇北王的交易。

  “那日大典,正是靠此虎符调空了京畿防线。”

  顾清澄凝视着“如朕亲临”的篆字, 唇边勾起一丝讽意:“如此说来,这半块铁疙瘩,调得动京城的兵马, 却动不了边境的一兵一卒。”

  她敏锐地点破玄机, “难怪镇北王放心出借。想动他根基,这远远不够。”

  黄涛的沉默印证了她的猜测。

  顾清澄轻声道:“那便对了。

  “当年南北大战后, 镇北王回京,手握整块虎符。皇帝如何从他手中收回半块, 你可知?”

  她语气平常:“有人曾孤身入镇北王军营,用他亲子一条命换下的。”

  烛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展翅的鹰。

  “如今顾明泽握得住这铁疙瘩,却握不住真正的兵权。”言毕, 她将虎符递到黄涛眼前:“你家殿下留下这个给我,想必早就料到——”

  “当年能用一符换一命。

  “今日自然也能用这符,再换一命回来。”

  黄涛怔怔地望着她,最终缓缓点头。

  她三言两语便道破其中关窍:边境那五万定远军未必会买这半块虎符的账,更遑论他们私下豢养的其他兵马。真正在意虎符去向的,从来不是镇北王,也不是江步月。

  而是龙椅上那位。

  毕竟,唯有完整的虎符,才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兵权。

  她重新收起虎符,万千思绪最终凝成一线——

  那人向来算无遗策,此次,却偏生将胜负手交给了她。

  她必须要还这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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