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这就扶您——”
那宫人的手甫一碰到衣袖,江步月却倏然一把将人推开,身子斜撞向一旁的花障。
宫人手下一空,皱眉欲上前,耳畔却传来几声压抑的呕吐声。
他顿住了脚步,唇角浮现一丝讥诮。
清冷自持?不过是装罢了。终究过不了尚主为婿、荣华富贵的这一关。
这般人前光风霁月的公子,到头来,也被这喜悦冲昏了头脑,眼下行止竟与街边酒徒无异。
“人呢……”
【抬头。】
江步月轻轻喘息,面上醉色朦胧,抬眸间,透过花障缝隙,撞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顾清澄于暗处凝视着他,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唇齿不动,只悠闲传音。
【宫中的酒好喝吗?】
“……”
【若不是现在,倒不知殿下有此等演技。】
江步月的吐息间带着酒气,声音却低而清晰:“小七这是在借机泄愤?”
顾清澄眼波微转,混若无事,似将方才害她被大太监训斥之事全然忘却。
“时辰无多,你要我应允之事,我应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不为其他,只因信你。”
【其实你安安分分大婚,未必没有生路。】
“你冒险来见我,就为说这些废话?”江步月带着醉意的眸子愈发深沉,蓦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隐在花障后的袖口。
顾清澄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倾。
【你疯了!?】
“我如今正醉着,”他微侧过脸,低语道,气息拂过花叶,“合该行止荒唐。”
说着,又欲作干呕之态,惊得顾清澄猛地抽回衣袖。
“殿下,您好些了么。”
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了宫人谨慎试探的声音。
“奴婢来服侍您。”脚步声朝着花障方向靠近。
江步月抬眸看她,眼底醉色瞬间褪尽,唯余一片冷冽清明,无声催促她快说。
【你先稳住,几日内切莫忤逆他们。】
【等到大婚那日,听我消息行事,我自会将你换出来。】
宫人的脚步愈近。
【信我。】
最后,她留下两个字,消失在黑夜中。
花障之后空空荡荡,唯余一袭素净白衣,疏离地倚靠着。
江步月转过身,眸光如刃,冷冷截住宫人试探的视线:“在看什么?”
……
夜色深沉,今日无人侍奉,顾明泽多饮了些酒,却未回寝殿,孤身折返上书房。
上书房内灯火仍亮着,奏折摞得整整齐齐,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宇,执起了朱笔。
今日的内阁送来的折子尚未批完,经年累月的批阅已经成了习惯。
事无巨细,他需得一一过目,今日事必,方得安寝。
人人都说当今帝王年少有为,而于他而言,勤政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约束罢了。
正因没有那令人趋之若鹜的血脉,他能依靠的,唯有将眼下能握住的,一一攥得更紧些。
他亦深信,只要够用力,能便攥得住。
奏折一页页翻过,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来自涪州的折子。
折中所言,尽是阳城瘟疫之事,他本想粗粗掠过,目光却不由得顿在一个名字之上。
“舒羽”。
他眉峰微蹙,朱笔悬停半空。
这名字,似乎……在何处听过。
就在他悬笔不落时,一阵夜风忽自窗隙灌入,灯火倏然熄灭。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而后,那感觉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眸!
只见书房西侧的高窗之上,不知何时,竟坐上了一道人影。
那人斜倚窗棂,衣袂随夜风晃荡,长腿半曲,一手搭膝,一柄锋锐的寒芒在那剪影指尖流转吞吐,冷光慑人。
见他抬眼,窗上人影垂落的马尾轻轻一荡,于浓墨般的夜色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陛下果然勤政。”
第105章 夜宴(四) 莫非她体内也藏着……!……
“你还敢回来。”
帝王凝视着窗棂上的那点寒芒, 虚抬手腕。
“找陛下叙叙旧。”顾清澄如黑猫般灵巧落地,指尖精准地按住他欲抬起的臂膀,“您猜, 是您的侍卫来得快, 还是我手中剑快?”
顾明泽望进她漆黑的眸子, 终是停止了动作, 没有说话。
“陛下。”门外近侍正要入内, 被帝王轻声屏退。
顾清澄唇角微扬,踱到他的桌案前, 执起火折:“我来为陛下掌灯。”
灯火渐明,映出少女低眉挑灯的模样, 神态与姿势与当年别无二致。
帝王凝望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恍惚。
“满宫都歇息了, 唯上书房灯火长明。”她熟稔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奏折之上, “您还是和过去一样。”
顾明泽向后靠入椅背:“其实朕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死。”
七杀剑在她旋出漂亮的银花,她抬眸直视:“我也好奇, 为何我非死不可。”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昔日的兄妹隔着一盏孤灯无声对峙。
谁都没有先回答对方。
“其实,此番确是不该来。”顾清澄率先打破了沉默, 慵懒地看着他,“这次若不下手, 待您重整宫禁,以后更是没机会杀您了。”
她话音落时,七杀剑在指尖倏地停住,剑身折射的一点寒芒, 恰好落在帝王的颈上。
顾明泽勾起唇角,淡声道:“有什么事,对你而言,比刺杀朕更紧要?”
“兵权。”
她启唇,轻吐二字,好整以暇地回视。
帝王低笑:“凭你如今身份,与朕谈兵权?”
他刻意顿了顿:“……青城侯?”
“是。”她轻转指间剑锋,垂眸一礼,“臣虽蒙恩封侯,却只得虚衔空禄,今日前来,求的是开府建制,实授兵权。”
意图昭然,毫无遮掩。
顾明泽心底冷意一寸寸泛起。
上次,她逼他于万民面前封侯,这次,竟故技重施,直指兵权。
原以为虚衔相赐已是恩赐,未料她野心不止于此。
“陛下误会了。”顾清澄敛去所有锋芒,姿态沉静,“臣此番前来,非为强求。”
她微微倾身:“却是投诚。只因恰巧,臣手中尚有半块虎符。”
帝王于灯火处沉沉看着她,未置一词。
“当年臣能为陛下自镇北王处夺来半符,今日自然也能献上另半。”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奇异的诱惑:
“不瞒陛下,离京前臣确曾想,若陛下不允,便凭此半符暂摄封地兵马。然思来想去,终究名不正则令难行,恐生肘腋之变。”
“臣自请交还虎符,受陛下节制。如此,陛下得虎符完璧,王师合一,臣亦得王命授节,卫戍封邑。
“此乃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安。”
一番陈词冠冕堂皇,帝王指间玉扳指无声转动,沉吟不语,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真味。
“说得漂亮。”他淡声道,“今夜持剑犯驾,以虎符相胁,就为讨个开封建制的名分?”
他目光锐利:“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清澄坦然迎视:“是。”
“臣求于大婚之上,亲手交予驸马。”
“为何。”
“臣曾一诺,此去再不入京,也算告别。他既曾护我一程,臣愿以此虎符保他一命,再不相欠。”
帝王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笑意: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只需陛下一道封地建制手谕,以及留他一命,足矣。”
顾清澄看着他,淡声道:“我毕竟与您不同。”
顾明泽并未理会她的讽刺之言,只道:
“朕如何信虎符在你手中?”
“对陛下而言,大婚必如期举行。届时您将诏书由驸马递交于臣,于您,无有折损。
“若臣届时拿不出虎符,便是欺君犯上,当众授陛下以柄,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烛火在顾明泽眸中明灭,良久,他淡声道:“允。”
待少女身影消失在殿外,帝王抬手示意内侍挑亮宫灯。昏黄烛光下,他凝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她那些虚实相间的把戏,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这个“兄长”。
打着虎符与兵权的幌子,却偏在江步月现身之夜与他谈判。
虎符真假尚存疑,但救人之心,已然分明。
无妨。若虎符为真,反倒更妙。大婚之日,正是将这对祸患一并铲除的绝佳时机。
他凝视着窗棂——
她过于洞悉帝王心思,此乃其一,竟敢两次以剑相挟,此乃其二。这等大逆之举,绝不容第三次。
与上次及笄大典不同,这一次,他定布下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