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73)

  最后,变成了那个只会做梨花糕的,死在大火中的,先帝淑妃。

  “替身的女儿,自然也是替身。”

  过去她或许不明白,如今,自皇城归来,她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

  七杀剑意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她的血脉中沸腾着,一遍遍撞击着她的脉络。明明没有任何画面浮现,她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母亲在大火中含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猛地从心间炸开,她忽地甩开手中银簪,转身疾步扑向石案。

  那里堆积着所有的昊天典籍,自从她誊写完毕离开地宫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回到过这里。

  目光扫过时,她看见桌上还放着那个小小的香囊。那是孟沉璧为她缝补的,针脚歪斜,过去她觉得小老太太贪财可爱,如今看来,只剩下无尽冰冷的讽刺。

  如果她所有的推理都是真的……那么孟沉璧救下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让她成为和母亲一样的“容器”?

  被背叛的酸楚与愤怒汹涌袭来,她一言不发,抬手便将那香囊拂落在地。

  气息沉浮间,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案上厚重的典籍一本本摊开。

  都是推断,必须眼见为实。

  当初抄录这些典籍时,她受那无处不在的昊天神力影响,心神不宁,未能深究其中奥秘。但她隐约记得,所有关于“昊天王朝”、“第一楼”的核心记载,都汇聚于此。

  答案,一定就藏在这些泛黄的书页之间。

  书页在指尖一页页翻过,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顾清澄不吃不喝,枯坐整夜,终于在翻动一册厚重典籍时,窥见了她苦苦追寻的真相。

  法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后,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的血脉。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再往后翻,在法相一脉那字字泣血的族谱之上,她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赫然便是“舒念”。

  而在舒念的名字下方,留有一行刺眼的空白——

  那空白,仿佛一座空白的坟墓,预备着埋葬下一个名字。

  顾清澄看着,只觉脊背一阵发凉,若那日她没有坠入深渊……此刻,这空白处的名字,就该是她顾清澄。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坠入了深渊,得以逃脱成为法相的宿命?

  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却只余一片混沌的空白。

  再往后看,是舒念的生平。

  前半阙,是北霖不世出的天才少女:

  舒念,天令书院六门甲上,结业后入第一楼,习铸剑之术。三年后,七杀星曜,铸成名剑七杀,习得无双剑法。后通过昊天试炼,下山为止戈使,平世间不平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后半阙,却只剩寥寥一笔记录:

  旧历八年,继任法相。为护遗孤玲珑,自请入宫,封淑妃。旧历十一年,殁于瑶光殿大火。

  冰冷的史书工笔,将一代天骄所有的风华与挣扎,无情地压缩成了几行干涸枯槁的小楷。

  ……

  顾清澄看着,强烈的哀怜之意涌上心头,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沉重,几近停滞。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

  那早已倾覆的昊天王朝,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竟值得世世代代的人,为了守护这一支血脉,前仆后继,不惜牺牲无数鲜活的人生?

  书页继续翻动,她逐字逐句地摸索着,不肯放过这鲜血淋漓的真相半字——

  但始终没有结果。

  顾清澄从未觉得如此讽刺。

  一个在书页上都不能白纸黑字写下的答案,却要以“法相”一脉的血肉与人生去守护。

  凭什么?

  她颓然地在石案前躺下,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砰砰”地狂跳。

  那不仅是她的心跳,更与她血脉相连的,为舒念一生的悲鸣,为她自己被欺骗的十五年的愤怒。

  凭什么?为了这些所谓的信仰,就要葬送她们的人生?!

  不知躺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坐起身来。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混乱与悲愤已然褪去,只剩下清明与决绝。

  她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写着舒念名字的法相族谱,目光专注而冰冷。

  然后,她决然地抬起了手。

  指尖用力,狠狠刺入尚未愈合的伤口。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族谱最下方。

  如斩断宿命般,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舒念”的名字,连同那片为她预留的空白。

  “不会再有了。”

  她轻声道。

  话音落时,地宫里似乎突然起了风。

  凌冽,肃穆,将所有的书页吹得哗哗乱响,也将她的发丝吹起。

  她回过头,凝视着风来的地方——

  那是那扇紧锁着的陵墓石门。石门之上的昊天神像眼眸微阖,庄严,肃穆,悲悯。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昊天神像在直白地窥视着她。

  这一次,和过去一样,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冷硬石门下,黑衣少女仰面,对着那看似无声垂怜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嘴角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当偈语再次在心底响起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厌倦。

  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

  那日在皇宫深处,她亲耳听到顾明泽承认,他与琳琅的血脉并不相同——

  若她所料不差,顾明泽,也不过是那些守护昊天血脉之人精心挑选的另一件工具罢了。

  他的血脉,或许更为低劣,甚至连成为“法相”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在这浩瀚的典籍之中,根本寻不到他的名字。

  这似乎也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促成琳琅的婚配。

  那不过是为了完成那延续血脉的冰冷任务。

  念及此,她唇畔那抹讽意,愈发深浓。

  整整十五年。

  她与顾明泽这对相依为命的皇室“兄妹”,脊背相抵,在无数明枪暗箭挣扎前行。直至走到这江山的尽头,才赫然发现,那至尊之位上真正被守护的,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何其荒唐,又何其……合理。

  至此,过往她与顾明泽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挣扎,都被瞬间串联起来——

  顾明泽是傀儡皇帝。伴伴是第一楼暗棋。

  而她,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替身,未来的法相。

  无论知情与否,他们三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无法摆脱的使命:

  守护昊天遗孤。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难解释:

  那些年他们遭遇的迫害、刺杀,其根源并非仅源于宫廷内部倾轧,更可能是来自外部那些寻找“昊天遗孤”的势力。

  而她在伴伴的引诱下习武,不仅是为了稳定明面上的江山,更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法相,足够强大,能保证遗孤的安全。

  千头万绪,最终都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昊天遗孤的关键究竟在何处?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厚重的典籍间快速翻检。终于,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一行记载之上:

  十五年前,南北大战。第一楼与战神殿倾巢而出,元气大伤。最后一役,止于边境,镇北王贺千山大败南靖名将白照夜后,斩尽战神殿余党,屠灭所有知情者。

  顾清澄的指尖悬停在这行冰冷残酷的文字上方,久久不能移动。

  什么样的知情者,值得赶尽杀绝?

  而这也意味着,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幸存的“知情者”,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贺千山,还有一个,是白照夜。

  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她眼前展开——

  十五年前那场席卷南北的战争背后的秘密,极有可能与昊天王朝的遗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有找到“知情者”,才能解开她真正的疑问。

  从而,亲手忤逆被昊天支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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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新主线了[猫头]

  第117章 天涯(三) 秦家村。

  待到天色渐明时, 顾清澄从谢问樵的书房溜出来,她轻巧地跃过书院后门,甫一转弯, 视线便撞上了一辆静候的乌篷马车。

  那马车没有家徽, 初看平平无奇。可若是细瞧, 方知其通体是沉敛的乌木, 车轮边缘轧着一圈黄铜, 就连那低垂的帷帐,都是由厚重乌缎织就, 外裹一层厚实的油绸。这般不显山露水的讲究,反倒显出一番内敛的贵人气度。

  但更重要的是, 在这破晓时分,它如此精准地停在书院拐角的阴影处, 显然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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