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82)

  也就在这时,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看着她依旧从容冷静的侧颜,他只觉心底那一线蛰伏的焦灼炽热起来,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她。

  他心一横,终于决定逼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

  “怎么?

  “你都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阳城那时……我骗过你。”

  此话落下,顾清澄一愣。

  随即淡然一笑,声音有如叹息:

  “我还当你永远都不打算说破。”

  日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她侧过脸看他,一言不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分开之后再难见面,这里四下无人,无论从时机,还是地点上,看起来都是解释一切的最好时机。

  贺珩凝视着她的轮廓,似乎也在想该从何处说起。

  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响亮,声声催人,像鼓点般搅乱了他所有思绪。

  来不及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自从赵副将他们撕破脸后,那些鹰犬们也不再在他面前掩饰王府的手段。

  暴戾,蛮横,毫不讲理,令他本能地想要划开界限。

  但现在,他们要来了,她还在这里,他们定然不会放过她。

  他贺珩可以逃亡,可以负伤,可以狼狈至此,唯独不能允许因为自己,将她困在险境之中。

  他看着她淡漠的、毫不在意的笑容,心底因她为自己停留的一丝柔软,被无法言说的、急躁的戾气抹去。

  为什么还不走?

  于是,那种要失去她的巨大恐惧,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推到了极致,化作了最伤人的决绝:

  “我不需要你留在这里,走!”

  他压抑着低吼出声,像一头失控的困兽,“以后再说!”

  挣扎着,他站起身,用尽全力地推向她,哪怕她从此会彻底厌弃他,他也决意用最恶劣的姿态逼她离开——

  “听不见吗?

  “本世子命你走!”

  然而,他的手腕,却在推开的半途中,被她轻而易举地反手钳住。

  那力道不大,却难以抗拒,仓皇间,他被她顺势一带,整个人都跌入了她清冷如寒潭的眼底。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他此刻所有的失控和不安。

  亮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咴——”

  嘶鸣声响起的时候,贺珩听见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还是来了。

  他机械地转头,像是等待命运的审判,却突兀地对上一簇飞扬的火红鬃毛——

  赤练歪着脑袋,鬃毛在风中飞扬,满眼天真地看着眼前推搡的二人。

  原来不是王府的兵马。

  ……竟是她的赤练。

  这一刹那,贺珩高悬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砸落回去。

  还好,还好。

  可这庆幸尚未成形,便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再度凝固。

  她就这么静静地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看着他强装的凶狠,看着他拙劣的演技。

  他方才……对她都做了什么?

  一瞬间,贺珩如坠冰窟般僵在原地,不敢再想。

  “谁说我不走?”

  她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松开了钳制。

  那一刻,他为了逼她离开而苦心堆砌的狠意,“轰”地坍塌了。

  同时坍塌的,还有他隐秘地、劝慰着自己的那点甜丝丝的宽慰与自尊。

  一股热流绞着寒意自心口窜上耳尖,他狼狈别过脸去,只觉浑身血液在沸腾与凝固间反复地撕扯着,如坠冰火两重天。

  原来……

  他还以为……

  她在意他,她不愿让他一个人。

  原来只是,只是在等她的马而已。

  她明明在如他所愿地离开了,可他清晰地听见,胸口那刚刚生出的,隐秘的欢喜,无声地碎了。

  他自嘲着跌回藤椅,再也不敢看她,正对上赤练探究的眼神。

  赤练看见贺珩注视着他,以为又是个被它英姿倾倒的凡人。它刚想扬蹄自得,便被顾清澄一把按住脖颈,只得悻悻垂下脑袋,乖顺地等她上马。

  贺珩将自己禁锢在藤椅之中,听着她走向赤练的脚步声,听着她利落上马时衣料摩擦的声响。

  一步,两步。

  下一刻,听到的就该是马蹄远去的声音。

  再见,再见啦。清澄。

  他想着,告别的话堵在喉间,却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艰难地酝酿着离别的刹那,那马蹄声却离开又折回。

  “喂。”

  他猛地抬头,对上她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个傻子似的眼神。

  “你不走吗?”

  贺珩愣住了。

  “方才不是有话没说完?”

  她疑惑地蹙眉,俯身邀他,指尖上还悬着半干的水珠。

  贺珩呆呆地望着那只手,像望见一道从天光之上伸来的渡桥,映得他怔怔失神。

  心好像被重新泡在温水里,他那点强撑着的强硬和伪装,徒劳地融化了。

  她在等他。

  “如此大费周章逃出来,”顾清澄朗声道,“难道要乖乖等着被抓回去?”

  “我……”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村口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你疯了吗?”

  一声清叱将他拉回现实。

  “这下是真来了。”顾清澄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走!”

  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不容拒绝地拽住他的胳膊。

  鬼使神差地,他已任由她拽上马背,毫无准备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小心!”

  伤腿的剧痛让贺珩骤然失衡,在顾清澄不及旋身,他即将坠马的刹那,多年骑射的身体本能终于超越了所有迟疑——

  他本能地挺身,双臂闪电般环过她的腰,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从背后将她整个裹入怀中,同时一把握紧了缰绳。

  下一瞬,他的胸膛已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赤练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却终究没忍心甩落这位不速之客。

  “往那边去了!追!”

  马蹄飞奔的颠簸间,缰绳是唯一的支点,他们向前奔跑着,在疾驰中与身后的追兵渐行渐远。

  耳畔是呼啸的风,脚下是奔腾的大地。村落在身后倒退,熟悉的阴影被风一点点剥离。

  待到终于稳住身形时,贺珩才意识到,她已被他紧紧揽入怀中,脊背紧贴着他狂跳的心口,就连他的耳畔……都萦绕着她清浅的呼吸。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慌,心口翻涌的兵荒马乱比身后的追兵更甚。

  “清澄……”

  马蹄颠簸间,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沙哑得厉害。

  他想松手,想说一句“抱歉”,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放,臂膀僵得发麻,喉头发紧,整个人像被困在她的气息里,笨手笨脚,进退失据。

  顾清澄显然没料到这般境况,脊背微微僵硬了一刹。她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坐稳。”

  贺珩垂下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臂膀抽离了她一寸。

  风卷起她的发丝,掠过他发烫的耳际。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犹在,赤练却已如离弦之箭,载着二人疯了一般冲出村落。

  他在马背上颠簸着,狼狈不堪,沉默无言,却在疾驰的风中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真实的活着。

  直到秦家村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贺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她带他逃的。

  他曾以为,自己宁可拖着伤腿浪迹天涯,也不要接受她的怜悯。

  可此刻,他却被她一把扯上马背,被她强硬地带离了那个自囚的牢笼。

  原来逃离,可以这么简单。

  只要她肯向他伸出手,所有黑暗就会在她的指尖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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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我们牛马写文是这样的[爆哭]

  第124章 天涯(完) 他对你好吗?

  拥她入怀的一刹那, 于他而言,好似永恒。

  不知道盲目地跑了多久。

  赤练在往山的方向狂奔,林木倒退, 风声凛冽, 贺珩紧握着缰绳,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抛在了身后。

  愈往上跑, 山风愈寒, 他低头看她,她像是倦了, 抑或是习惯了他这份靠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没有挣开。

  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晦色涟漪,他抿了抿唇, 终是忍不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身子为她挡去扑面而来的寒意。

  风声里, 顾清澄听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马蹄声,终于平静道:

  “今日秦棋画说的那辆马车,你该认得。”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裁开了刚维持不久的沉静。

  贺珩指节一紧,迟疑地垂下眼睛:“……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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