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86)

  “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一位虬髯客小心翼翼问道。

  目击者仰头闷了口酒,声音沙哑:“上头就一行字——虎符已交亲卫,星夜呈送御前。臣,幸不辱命。”

  一时四座皆哗。

  “不可能吧?”一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响起,“之前传言青城侯和南靖有勾结,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和那南靖质子打得火热,怎么可能突然反转?”另一人质疑道。

  “你闭嘴罢!”那虬髯客重重将酒碗放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你不明白?

  “再说了,若她真投了南靖,今日何苦捱成这样?”

  旁听之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也未必就不是做戏,”一名汉子嘴硬道,“有些人心机深着呢。”

  有人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做戏?你能舍这条命演给谁看?”

  一个刀客拍案附和:“亏你说得出口!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家,天寒地冻的,身上全是血,拦都拦不住地往前扑……扪心自问,你我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那虎符呢……确有此事?”

  “你竟不知?”一个小贩咬着耳朵,“听说那南靖质子,确实在及笄大典上盗用过虎符……”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青城侯已经把虎符夺回来了,这事若真,陛下定会大赏。”一位年长的商人沉吟着,“真没想到,这位青城侯,倒真不是外界说的那样。”

  “唉——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郎,这一回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倒叫咱们看了个真章。”

  “护着虎符回来的,总归不是叛贼……”

  众人议论未止,望川驿门口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一日的传闻,落进全天下人的耳中。

  ……

  雪不知下了多久,在窗沿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边。

  临江的驿馆阁楼之上,窗子紧紧闭着,青天白日下,雪花茫然地敲击着窗纸,似乎想要唤醒屋内沉睡的那人。

  窗边,一把二十五弦的锦瑟静静横陈,仿佛是这雅室里唯一有生气的物件,弦上流转着暗光,如泣如诉,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

  顾清澄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她好像此刻要长久地睡去了。

  张池是过去在望川驿打点锦瑟先生住处的驿卒,他看着侍女掩门出来,急忙凑上前去,想要开口去问,侍女却拧眉摇了摇头,将新换下来的一轮血水递给他,两人直到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了……”

  “她肩上那道伤要见骨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扛得住这样的伤。”

  “要不要禀报主子?”

  “七姑娘昏迷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声张。”

  “她说她无性命之虞,此刻多言,非但无益,反倒无徒生事端。”

  血水在铜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两张忧心忡忡的脸。

  “更何况……主子刚回去,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七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就不去该扰乱他心神。”

  “……也罢。”

  雪一直在下,侍女来来回回出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身上的伤包扎完毕,不再叨扰。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屋内一片寂静,唯余雪落下和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声音。

  床上的人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温软被褥之上,眉眼沉静、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而那满身的伤口,即使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它的主人。

  偶尔,她秀气的眉毛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双执剑挽弓、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也虚弱地垂落着,指尖不时因为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蜷缩。

  “母妃,我疼……”

  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别丢下我……”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飞雪,一夜未歇,无声覆盖了整个望川渡。

  腊月三十。

  天光破晓时,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留在她强撑着嘱咐侍女不要告诉江岚的那一刻。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体会到了身体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痛楚。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棋子已落,计划已成。

  青城侯与南靖乱党相争,夺回虎符后现身望川驿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回京城。她算是抢在顾明泽发难之前,将“纯臣”的身份烙在了自己身上、所有人心中,如此,皇帝便无法草率地给她安上通敌的罪名。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这身迟早会愈合的伤。

  以及,这满室寂寥的清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侯君,您醒了吗?”是张池派来的侍女,语气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沙哑的“进”后,她才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侯君,今日是除夕。”侍女将东西放下,低着头道,“厨房备了些红枣桂圆粥,您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多少用一些吧。”

  “好。”

  顾清澄温顺地点头,任由侍女将她扶起,却避开了喂食的动作,双手捧着瓷碗,低着头小口地啜饮起来。

  “今日是除夕夜,京城要放‘火树银花’,咱们驿馆的南北商客也凑钱摆了宴。”侍女弯起了笑眼,“侯君的卧房位置好,不用下楼便能看到,晚上开宴时,奴婢去给您讨些屠苏酒和彩头可好?”

  “又是一年了啊。”顾清澄喝完了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感叹道。

  “不必了。”她将碗递回侍女,眼神随意落在窗侧,“你认得那锦瑟?”

  侍女闻言,神情一敛:“奴婢阿芒,和张池都是先生留在望川驿的旧人。”

  “那好。”她的神情认真,“周浩在吗?”

  “在是在……”阿芒一愣,“侯君此刻问他作甚?”

  “辛苦他一下,备船。”顾清澄抬眸望向素白的窗外,“我要渡江。”

  “现在?”阿芒的脸色变了,“今日是除夕夜,更何况您的伤……”

  “去准备吧。”顾清澄已经撑着床沿起身,语气温和,“趁现在出了日头,还能行船。”

  阿芒凝视着她素白中衣下洇开的一抹暗红,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顾清澄咬开了束发的绸带,松松地将肩头青丝束起,仿若无事般起身。

  阿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取来了墨色大氅。待系好衣带,那个惯常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眼前,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几分虚弱。

  “走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了侯君。”阿芒忽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锦瑟旁,从琴底取出一方泛黄的信笺:

  “这是先生曾经留给您的,不过他离去得匆忙,许是来不及……”

  顾清澄一愣,垂眸打开时,才发现那分明是一阙《锦瑟》。

  其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墨迹洇开,折痕极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仓促折起。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凝视着信笺,眼底浮现了温软的笑意:“告诉你家先生,我喜欢五十弦的瑟。”

  尾音如雪落琴弦:

  “但愿来日,能听他亲手抚一曲。”

  ……

  是夜,望川驿里觥筹交错。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火树银花”点亮夜空之时。

  而此刻,一队铁骑正踏碎雪色,在欢声笑语的掩护下,逼近望川驿。

  第127章 鸾回(三) 我自己的路,就不再牵连各……

  “官爷, 除岁安康。”

  马蹄踏碎一地夜雪,向着望川的方向疾驰。张池站在望川驿边,才看见为首的竟是个赭衣太监, 身后跟着一小队禁军和一抬软轿, 待一行人停到驿馆门前时, 已是满身的风雪。

  “公公这般风雪兼程, 莫非今晨宫门初开就启程了?”

  望川渡距京城, 快马加鞭正好一日的脚程。昨日辰时飞骑报信,今日亥时宫使便踏雪而至——

  没有半日的耽搁, 竟如七姑娘所言般分毫不差。

  “青城侯下榻何处?”

  “咱家奉陛下的口谕,特来接侯君入宫守岁。”那太监笑着下马, 在张池的注视下缓步走入驿馆。

  见到宫中来人,驿馆堂中诸人都停下了手中觥筹, 小心退至一侧,容那太监执着黄帛圣旨入堂。

  张池心中一紧, 小步上前道:“公公赎罪,侯君她……”

  “陛下念着青城侯忠勇!”太监提高了声调,满堂诸人噤若寒蝉, “这不, 特意让咱家带着八抬软轿来接人。”

  “侯君既是宗亲,自当回宫中团聚守岁。”太监微微侧身, 让出那顶软轿,“岂有除夕夜在外漂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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