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澄缓缓松开手指,那块石浸归已被她攥得生出微痕。
她终于抬步,往县城最深处走去。
“老丈,请问茂县县衙在何处?”
她拦住一位蹒跚赶路的老人。
“县衙?”那老人神情一震,“姑娘是外乡人吧?去那地方作甚?”
“县衙如今早已闭门谢客了!”
顾清澄皱起眉头:“县衙也能闭门谢客?”
“唉!”老人佝偻道,“陈县令昏聩无能,唯一能干的苏县尉一家又都死绝了,至今无人接任。师爷、衙役跑得精光!州府更是装聋作哑,迟迟不派新人下来!”
顾清澄凝视着老人豁了的大牙:“何谓苏县尉?不是舒县尉?舍予的舒?”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舍予的舒,分明是屠苏的苏!”
老人说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无事,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这茂县啊……早叫兵匪霸了去。”
顾清澄盯着他:“兵匪?你是说山贼?还是外敌?”
“不是山贼,也不是敌军。”老人嗓音愈发低,“正儿八经穿官军盔甲的那些人。杀人放火,横行霸道,哪一样不像土匪?
“苏县尉一家七口,就是死于茂县的兵匪!连最小的姑娘都未能幸免!”
“……那苏家姑娘年方几何?”
“若是活着,也该今年及笄了。”老丈叹息着,“多伶俐的丫头,可惜……”
他话未说完,远巷突起一阵喧哗,有粗犷呵斥混着刀鞘碰撞之声传来。
老者神色骤变,话也不及告完,拄着拐杖便一瘸一拐地逃远了,转眼便没了踪影。
顾清澄也转身隐入黑暗,手指再度收紧,掌心沁出一层凉汗。
——若那老者所言属实,这茂县从未有过什么“舒县尉”,只有苏县尉。
自始至终,所谓“舒羽”,或许根本不存在。
苏县尉一家死于兵匪,那兵匪又究竟是哪一路人马,背后又站着哪尊神仙?
她垂眸望向掌心中那块石浸归。
它平平无奇,稀碎,普通,宛如一块劣石。
顾清澄却在这石浸归的背后,听见了只手落子的声音。
第132章 鸾回(八)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今日艳阳高照, 镇北王府前,停下一辆气派的黑蓬马车,车身上的暗纹隐着贺氏家徽, 经日色一照, 金辉流动。
车帘一掀, 一抹红影破光而出。只见那人一袭红衣胜火, 衬得那张俊美面容愈发夺目。
他眉目张扬, 剑眉斜飞入鬓,偏生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倒显得神色明朗而不羁,举手抬足间更是肆意洒脱, 连阳光都不及他三分炽烈。
“世子入宫回来了?”
赵副将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憨笑, 伸手要去扶贺珩,却见那人一个箭步跃入门内, 只留给他指尖一寸翻飞的袍角。
“老赵,你瞧本世子这腿,可是好全了!”贺珩抱臂倚门, 笑得张扬。
赵副将“哈哈”一声, 也不避讳,蒲扇般的大掌一把砸在贺珩肩上。
见贺珩眼底明朗笑意不减, 神色如常,赵副将这才咧嘴道:“世子可算没有辜负王爷一番苦心!您这腿好了, 老赵我也好和王爷交差去!”
“先前是如意不懂事。”贺珩垂下了明亮的眸子,“那外头的日子可太苦了,本世子何曾吃过那般粗茶淡饭!”
赵副将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王爷在前线拼杀,为的不就是让世子您事事如意嘛。
“您说说, 当初何必自讨苦吃!”
正在贺珩点头称是的时候,赵副将这才提起了正事:“可是陛下宣您进宫,所为何事啊?
“看您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倒不像是受了责罚。”
贺珩神采飞扬:“那是自然!父亲在边关立下大功,陛下还能拿本世子怎样?”
赵副将闻言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世子慎言!这话可不兴乱说……”
他一边捂住贺珩的嘴,一边忍住自己蹙眉的冲动——
这糊涂世子当真半点长进也无,除了惹是生非就是离家出走,吃了那么大的亏竟连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明白。
难怪当初敢在及笄大典上作弊,还当面顶撞圣颜,就连对青城侯那点心思,也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好啦!”贺珩摇摇头,躲开他的大掌,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老赵你急什么!陛下不仅没罚我,还赏了我呢!”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了一个玉牌,上面分分明明写着:“御赐行走”四个大字。
“往后你们可关不了我了。”他得意地晃着玉牌,“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虎父无犬子’,不该把我拘在京城这方寸之地中,且过往不咎,允我四处行走。”
“如今有了这宝贝,只需报备一声,本世子天南海北任我行!”
赵副将盯着那玉牌,又看着贺珩明朗的笑脸,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贺珩灵巧地侧身避开。
“哎——”贺珩不忿道,“御赐信物也敢抢?老赵你胆子不小啊。”
“末将不敢!只是世子身份贵重,如今边关战事正紧……”
话未说完,便见贺珩将玉牌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光,挑眉笑道:“怎么,在你眼里本世子就只会闯祸?”
“告诉你吧!我哪儿也不去!”
贺珩这才压低声音,耳尖泛起薄红,“陛下说了,要给本世子相看姑娘……”
他别开眼看天:“本世子应下了。”
赵副将瞪圆了眼睛:“啊?又是姑娘?
“不是,您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先前不是有那画中仙子?女状元舒羽,还有那青城侯?”
见贺珩眼神飘忽,他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又……又换人了?”
贺珩正色道:“老赵,你且听我说。
“这相看的人选还在其次,关键是要选个好去处。本世子想着,那红袖楼是咱们家的产业,特意请陛下允我在红袖楼摆酒设宴,请各家贵女公子来相看。
“你说,这是不是为咱家立了一个大功?”
赵副将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打断:“世子!您让各家贵女公子去……去红袖楼相看?!
“王爷要是知道……
贺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诶,咱家红袖楼可是正经酒楼,不过是姑娘们琴棋书画略通一二,才惹了些闲话。”
“你细想,这一场相看宴办下来,咱们楼里那些招牌菜,什么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再配上苏式点心,保管让那些贵人们改观!
赵副将眼前发黑:“可这……”
贺珩已自顾盘算起来:“得让后厨多备时令鲜果,再请几位江南点心师傅,料以后没人敢说咱们红袖楼不好!
“哎我说老赵,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两人在门口拌嘴了许久,直到贺珩以“皇命难改”的说辞,将赵副将打发去安排相关事宜,才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院门合上,笑声隔绝在外。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着被赵副将拍得生疼的伤腿,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床沿。
成了!
被赵副将软禁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等到了陛下的召见,熬出了转机。
有了这御赐的玉牌,莫说是王府中的鹰犬,即便是禁军,再无人能阻他来去自如。
贺珩啊贺珩,终是迈出了第一步。
外人只见这御赐行走的风光,可他却深知,这背后是帝王翻云覆雨的手腕。
可他别无选择,生来是镇北王世子,连“自由行走”都成了搅动风云的筹码。
既然逃不开,那他便索性做个痛快!
做众人眼中没有脑子的那杆枪,又有何妨?
只要踏出这囚笼一步,他的棋局便豁然开朗。
更何况,借着相看宴的名头,他正大光明地将宴席设在红袖楼。皇命在前,那楼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事都得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该好好收敛一番了。
待到右腿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贺珩才仰头看着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她现在可安好。
软禁的这些时日,拥过她的温软总在夜深时悄然漫上心头,如潮水拍岸,退而复来。
可这念头才刚浮现,指尖忽触到了玉牌的凉意。
于是他倏地阖上那双桃花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辉。
如今他四处都可去,偏又处处不得去。
今时于他,终究是不同往日了。
。
在茂县的多番暗访与追索之后,顾清澄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一个她本该更早察觉的事实——却偏偏在此刻,才如当头一棒,令她骤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