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08)

  唯一不妙的是,灯火随之熄灭。

  帐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此刻她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双眼却因骤然降临的黑暗而短暂失焦。

  “怎么了?”

  他温润的嗓音在漆黑中响起,对这变故浑然不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掠至身侧时带起的那阵风。

  她刚想要回答,帐外却忽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在下一刻,江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那力道急切却不似欲求,如溺水之人攫住浮木,顾清澄刚想反抗,听到他轻声叮嘱:“别动。”

  “四殿下营中有异动!”

  下一刻,帐帘便被粗暴掀开,几个兵卒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骤亮的火光逼人,江岚下意识抬手护在她鬓边,替她遮去那刺目的光。

  帐中旖旎此刻无所遁形。

  在那些兵卒的眼中,只见得四殿下依靠在地,素白中衣半敞,怀中还紧搂着新来的歌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歌女将脸埋进他胸膛,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中,而那般举止,看似交缠,细看却如漂泊的旅人护着怀中至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他的手指在她鬓发间轻轻安抚着,动作平缓而克制。眉宇间没有半分情欲,反倒凝着霜雪般的冷意。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透着她被人窥伺的不耐与厌烦。

  兵卒们从未见过四殿下这般神态,一时不敢作声,讪讪移开了视线。

  火把在帐中摇曳,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领头的最先回神,慌忙俯身:“听错了,末将冒犯、冒犯。”

  江岚神情冷若冰霜,那双无焦的眸子明明空茫,却让人心口生寒。

  “既知冒犯,还不退下?”

  “是、是。”兵卒们面面相觑,连声告罪。

  “扰了殿下雅兴,罪过罪过。”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退出帐外,最后一人还不忘体贴地放下帘子。

  待脚步声散尽,帐中才重归于寂静。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原本安抚的手不自觉地滑落,覆上她的后脑。

  “没事了。”

  酒气一时变得浓郁。

  顾清澄僵直的背脊终于松弛,她欲起身,却察觉那只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殿下,不是没人了么。”

  她声音清冷,却盖不住身畔之人愈发灼热的体温。

  江岚低下头,近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那双失焦的眼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冽,沉沉如墨,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越女姑娘……”他的声音低哑,沉醉而执拗,“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躲什么?”

  他似乎比她更擅长在黑暗中捕猎,封住了她的肩与腰,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无踪。

  帐外北风呼啸,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的炽热,她的微凉。

  “请恕……越女无能。”

  顾清澄声音冷而稳,指尖却暗暗蓄力,她借势撑起身子,用几分巧劲,便能将他推开。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就在她即将脱身之际,他突然再度拥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控制,力道大得惊人,要将她深深地嵌入骨血之中:“我不同意。”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要用血肉之躯融化她心尖的寒冰。

  顾清澄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手刀击晕他的角度与力道。

  他别过头,察觉了她的意图,似乎终于被激怒,眼底的墨意翻涌:“我说了,我不同意。”

  他竟放肆地将唇在她耳畔厮磨着:“他们就在帐外候着,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你拖出去。”

  “明天就是宴会了,”他炽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越女姑娘……也不想徒生事端吧?”

  她眸光一敛,抵在他肩头的手终究没有发力。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冷声道:

  “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动作止住了。

  “……在求你。”

  短短三个字,喑哑破碎,有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离开她的耳畔,努力寻找着她的眼睛。

  她一怔。

  江岚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再次一遍遍梳理着她的发丝:“求你……莫要弃我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唇齿间,恳切得教人心碎。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侧影被黑暗吞去半分,先前的凌厉全无,只余苍白与单薄。

  她觉出环着自己的臂弯松了些,便也稍稍缓了语气:“您醉了。”

  “别离开我。”

  他忽然卸了全身力气,不再逼近。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呼吸温柔而克制,如倦鸟归林,在她颈侧的温度里渐次安定。

  她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却只听他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别离开我……”

  顾清澄的手终是无奈地垂落了。

  “我扶您起来?”她望着冰冷的地面,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走。”

  江岚这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温顺地点头。

  顾清澄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将他安稳搀回榻间,替他理好枕褥,被角压妥。

  方欲抽身离去,江岚像是凭本能察觉她的退意,毫不讲理地欺身前逼,将她抵回榻边。

  “殿下!”她低声斥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克制的恼意。

  他却抬指轻轻一比,示意帐外尚有人守着。她只得收声。

  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自榻侧滑落,缓慢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旧伤粗粝而滚烫,从鬓角一路摩挲到她的脸侧,那是边境之时为她留下的痕迹,此刻却似一道印记,将过去与当下无声连缀。

  江岚叹息着,指尖一寸寸描摹她的发丝、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感受到指尖一凉,带着她唇齿间的寒意。

  她说:“柳枝姑娘说得不错,殿下的手确实很温柔。”

  他的指尖一顿。

  所有靠近与试探,于这一瞬彻底凝固。

  “妆太浓了。”他说。

  于是,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缠绵从未发生。

  他却没有放开全部,只将她留在榻侧,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许她退开。

  顾清澄眉心轻蹙,却终究没有再挣。

  她静静坐在榻边,借着夜色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

  帐内气息凝滞,仿佛连风声也屏息。

  两人再无交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紧绷的神经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疲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不自觉蜷缩着睡去。

  她自己都未料到,这一夜,她竟会如此快地入眠。

  唯有江岚醒着。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抚过她肩侧的衣角,触到那紧紧抱臂、带着防备意味的姿态。

  每确认一次,他心中的痛楚便更深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睁眼看看她,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徒劳追寻。

  就像他憎恶自己,却无从挣脱。

  “小七。”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没能保护好你。”

  身侧人没有应答,只有匀缓的呼吸声。

  江岚的手轻轻止住。

  他怎会责怪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曾被他亲手推远过,他又怎能怪她不再靠近?

  那日皇宫黄涛传信,天下人都在找她,说她在纵火烧山,说她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

  他赌她不会死。

  他赌,她若还活着,定会在二月十八日,为他而来。

  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是那么聪明,从不失手。

  所以,他来了。

  他本不该来。

  可他还是强求来了的机会,甚至提前了原本安排周密的刺杀计划,只为在她可能会来的那一天见到她,确认她。

  哪怕付出更多不合理的代价——

  身陷囹圄,双目将废,任人摆布,被她误解。

  其实他本不该让她误解。

  是他的无能,让她扮作低贱的歌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尽他的不堪,承受旁人轻贱,也将她的真心踩进泥中。

  是他自己先索取了她宝贵的真心,却无能为力护住她纤毫。

  而她呢。

  出了皇宫他才知道,这一路上,她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他在边境酒馆遥遥相祝的时候,她正独自舔舐满身剑伤,动弹不得。

  他出入祈谷礼锦袍加身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入了涪州,四面楚歌。

  他在花房侍弄花草的时候,她竟一人面临着熊熊山火,扛下的是千夫所指的恶言恶语。

  他以为给她留下了足够的资源和依仗,却连自己暗线中一个小小的宋洛都已然倒戈,所有的资源都真空,所有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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