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步月无奈地摇头:“又是袖扣,你们凭袖扣定吾染指公主府不说,如今又能凭袖扣定下吾暗派人杀肖公子?”
夏怀君的语气却陡然昂扬:
“那殿下能承认这袖扣与您毫无关联吗?”
“这第一枚袖扣,是陈公公之死,最不想让小意的龌龊事传出去的,除了殿下,还有何人?
这第二枚袖扣——肖锦程不仅本人与您有冲突,其父宣武军节度使肖威,是反对四殿下归国的主要势力,殿下不怨?”
“这两枚袖扣,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指向殿下您的核心利益。”
“四殿下您,铲除异己,好手段。”
江步月不仅被夏怀君的凛然正义折服,更被他胡编乱造的能力折服。
他隐约觉得,夏怀君背后,有一个看不见的势力,在给他施压。
夏怀君看江步月被自己说愣了,将另一本卷宗郑重地交给他,言语里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若还有疑虑,不妨看看这本绝密的卷宗。”
“这是近年来所有死于七杀的权贵生平记事,无人不与殿下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步月看到这本厚厚的卷宗,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那小七若真是七杀,还挺能杀啊。
但他很快在夏怀君凝重的目光下,严肃地接过绝密卷宗。
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书卷,是,这是一般人接触不到的卷宗,生平、死因、死亡时间都很详细。
在外人看来,都是与他江步月有过冲突的那批人。
但在他眼里,这些死的人,无一不是当今陛下掌权初期,权势最盛的那批人。
别人看不懂,他却明白了这卷宗背后的用意。
答案呼之欲出——北霖陛下在借此和他谈判。
夏怀君见他目光凝重,以为他是想着如何为自己开脱,
实际上,江步月的思绪,早已回到了和陛下的种种过往:
当今陛下尚未登基之时,就与他有过私底下的长期合作。
合作很简单,也很直接,两人都是各取所需。
江步月为皇帝登基奔走周旋,争取本国支持,作为登基后默契的交换,陛下默许他与倾城公主接触,尚主为婿,在北霖站稳脚跟。
故而,旁人也许不知,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七杀,分明是皇帝的爪牙。
因此,在他们合作之初,未登基的皇帝的敌人,自然也是他江步月的敌人。
这文书上的名字,也自然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如今,这绝密的卷宗摊开在他面前,个个名字都化成了指向他的利剑。
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合理是真的,牵强也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陈公公、肖锦程、这本卷宗上所有悬而未决的罪名,总要找个人来扛。
两枚袖扣,加上这本卷宗,所有证据将无限逼近于,大理寺指认江步月,长期豢养以七杀为首的杀手,从而在北霖铲除异己,接近公主,站稳脚跟,如今得势归国。
只因他风头正盛,故而他是最顺理成章扛下这些罪名的人。
一旦定罪,他将万劫不复。
他的手指微微发凉,脑海里却和北霖皇帝张狂而深沉的眼神对上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明谋。
归国之前,皇帝让他看这本卷宗,是告诉他,他依旧在皇帝的控制之下。
只要他敢违逆北霖皇帝,这本卷宗随时都可以成为按死他的把柄。
因此,质子,听话。
起码在目前,有一些重要的事,皇帝在借着大理寺的嘴,逼他合作。
江步月指尖点着书卷,只是抬头,向夏怀君淡漠地笑了:
“这卷宗,没有陛下的特许,大理寺接触不到罢?”
“说吧,陛下想让步月,做什么?”
夏怀君也笑了。
“王总管交给夏某这份卷宗的时候,夏某还有些犹豫。”
“如今看来,殿下果然是一顶一的聪明人。”
夏怀君从江步月手中接过卷宗,只是正色道:
“陛下说,他想请您,见公主一面。”
“吾如何去至真苑?”
“不,就在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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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会要·后妃》载明:”五品以上女官面谒帝姬,得以臣妾自称,然不得与朝臣同列”
查了些资料,依旧是在宋朝的制度上做了些修改,如有差错,请见谅!(鞠躬)
另外,这两章会把前面挖的所有坑填上,各方势力铺垫清楚,女主很快就要进下一个阶段了!耶!
第16章 诛杀 这是从她出生就已落定的阴谋。……
“如此,便请夏少卿引路。”
江步月语气波澜不惊,心中却平添了三分冷意。
他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皇帝祭出这么重的威胁来压迫他。
“不急,公主车驾未至。”夏怀君整理着卷宗书页,不多吐露半字。
“夏少卿不妨与吾挑明了说。”江步月淡淡道。
“倘若吾今日违逆圣意,江某便要一人扛下这卷宗上所有罪名?”
铜漏滴答声中,夏怀君神色未变,只是以火漆封了卷宗,头也不抬地答道。
“陛下口谕虚实……终究,都是四殿下一念之间。”
江步月了然地笑了,他已经再次确认了,这就是皇帝的手笔。
三哥暴死,南北两国剑拔弩张,他此去归国已是定数。
想阻拦他的人很多,但真正能阻拦他的人,却没有几个。
这两枚袖扣背后的命案,不过是几条人命,撼动不了他的归途。
北霖皇帝,却将他们曾经合作过的卷宗变成了拿捏他的把柄:
北霖既能送他回去,亦能让他万劫不复。
只要他乖乖听话。
他,需要听什么话呢?
倾城公主,那日他亲至至真苑拜谒而不得,此刻却大费周章地来大理寺与他会面。
有趣。
他指节轻扣书案,却突然想起浊水庭的小七问过他的话:
——倘若我告诉殿下,倾城公主,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倾城公主呢?
他似乎要再一次验证,那个小七说过的话了。
他依旧觉得有些荒唐,却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肖锦程之死,大理寺抓了多少人?”
“算上殿下,十七人。”夏怀君也倒是坦荡。
“听说浊水庭的奴才也被抓了?”江步月淡淡道。
夏怀君闻言,翻阅了一下文书,确认道:“确有两人,孟嬷嬷与小七,缘由是与殿下您接触过。”
江步月的眼睛眯了起来:“大理寺是觉得这一老一少,也是吾新豢养的杀手?”
夏怀君笑了:“宁录疑罪,不纵毫厘,大理寺按规矩办事,四殿下见谅。”
相互试探间,远处传来两声叩门。
“到了。”夏怀君不再多言,只起身引路,补充道,“公主殿下挂念您,特意讨了口谕出宫。”
此时的江步月,名义上依旧由大理寺看管,因此不便出诏狱。
昏暗的甬道两侧,都是一间间分隔的牢房,在一众犯人的打量与哭喊里,江步月白衣信步,面色如常。
夏怀君也只是照规矩办事,带着江步月穿过诏狱的甬道,叮嘱道:“殿下待会记得遵循礼数,勿要辜负了倾城公主的一片苦心。”
甬道在眼前收敛,漫不经心的转角刹那,江步月下意识抬眸,蓦地撞上了眼前牢房里,一双漆黑明亮的瞳仁。
——是小七。
她听到夏怀君口中的“倾城”二字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终于来了吗?
孟沉璧至至真苑那日,顾清澄便知,宫里的倾城既知她尚在人世,定会按捺不住来寻。
如今,更是有意思了。
江步月眼神未作停留,与她擦肩而过。
顾清澄也不留恋,抬起头,看着几缕阳光透过牢房的天窗,神情从容淡定。
入狱几日,顾清澄已经摸清了来龙去脉。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赌,江步月见完倾城之后,一定会回来找她。
因为她将再一次向他验证,她那日于浊水庭告诉他的,全都是都真的。
她是七杀,也是真的。
而江步月,需要七杀。
。
这是大理寺牢狱里顶私密的内室。
夏怀君送江步月到门口,便径自离去了。
江步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在昏暗灯光里,他看到了两名女子。
在前的是一位面容古板的中年女官,江步月认得,她是常在御前服侍的郭尚仪。
郭尚仪见到江步月,俯首行了女官礼,端严道:
“臣妾郭氏,见过南靖四殿下。”
“公主思虑过重,承蒙陛下怜惜,故恩准公主凤驾亲临大理寺,臣妾随侍左右,以察殿下之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