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目凝息,待茶香沁入肺腑,才缓缓道:“你是想借太妃之口,先一步说动镇北王?”
“可我们拿什么作筹码?”
郭尚仪微微一笑:“巧得很……”
她笑着,俯身凑向公主耳语。
“臣妾这里,恰好握着些秘密。”
。
茂县。
临时搭就的赈灾衙门前,人声鼎沸。
“领粥去城门签字,先签再领,别在这儿杵着!”长桌上,被委派赈灾的衙役打着哈欠,没好气道。
见来人没有说话,衙役抬头,打量了着她身上单薄的黑衣:“领棉衣?”
“规矩一样!去城中,先签再领。”他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没事别来烦我。”
见那人还没走,衙役终于烦了:“滚远点儿,没看天阴得紧,这点儿光都挡着了。”
顾清澄清了清嗓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我想问问……”
她犹豫着从怀中掏出那张悬赏令:“这一千两银子,当真作数?”
衙役终于抬眼看她,嗤笑一声:“琳琅公主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每日来碰运气的蠢货络绎不绝,他早已不胜其烦,随手拍开案上的漆盒:“瞧见没?”
盒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他啪地合上盒盖,歪着嘴往右侧一撇——
漆盒旁,赫然横着一柄一掌宽的刑杖。
“领赏的往左,找打的往右。”
“这下看明白没?”他懒洋洋地将手支在刑杖上,“想清楚了再放屁。”
“看明白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素手按在了漆盒之上。
“替我谢过公主。”
衙役一惊,正要暴起,忽地看见那黑衣女子取下了斗笠,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那眉眼,那神态……
他忽地浑身剧颤,一把抄起了桌上的悬赏令。
第156章 鹊起(五) 平阳军的大将军。
“你、你是!”
“青青城侯……!!!”
衙役双腿一软, 整个人几乎瘫在案几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怎么还活着!”
这不对啊!
当初派活儿的时候, 只说让他坐着装样子, 没说真有青城侯找上门啊!
这一声惊呼, 如同冷水溅入沸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是青城侯?”
“是她!是她!”
曾经见过她的老衙役伸着脖子, 颤巍巍地指着她:“就是此人!千真万确!”
衙役手足无措,慌乱中抄起刑杖防身, 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给我拿下她!”
顾清澄抬起无害的眼睛,只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就抵住了即将砸下的刑杖。
“你,拿我?”
她眨眨眼, 认真问道:
“有圣旨吗?”
“有文书吗?”
“有罪名吗?”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漆盒,将银票揣进自己怀里:“以下犯上?”
“嗯?”
而此刻, 一旁围观的百姓早已炸开了锅,奔走相告着:
“魔头现身了!妖女现身啦!”
“青城侯来索命啦!快抓住她!!”
顾清澄蹙起眉头,冷眼看着纷攘的众人:“琳琅公主的文书上说与本侯交好, 姐妹一场, 不过是担忧本侯下落,这才悬赏寻人。”
“几时说过要抓本侯?”
“谁人想抓本侯?”
她的声线变得淡而冷, 在众人虎视眈眈的围困中,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票在怀中按得实在了些。
她缓缓走出人群, 看着那曾经指认自己的老衙役:
“是你吗?”
老衙役腿一软,忙退后几步:“非也非也……”
“我听听,你说本侯什么来着?”她轻轻拎住了老衙役的领口,“放火烧山?”
“亲眼见过了?”她轻声问, “还是当初那几粒花生米给你哄醉了?”
老衙役被他这么一拎,双脚都离了地,满脸青红:“没……没见过……”
见他渐渐喘不上气,顾清澄才放了他的脖颈,眸光一转,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你?”
“不、不是我……”
不过三言两语间,方才还叫嚣不休的百姓已步步后退,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是你还能是谁!”
尽管人群散开,有个妇人依旧声嘶力竭道,“自打你青城侯来了涪州,就没有过好事!”
“出了山火也就罢了!这仗也没停过!”妇人越说越激动,“你这个侯君,给涪州带来过什么吗?琳琅公主给我们施粥布衣,可你呢!
“你只会带来火!带来打不完的仗!
“别说了许婶儿,”有人从后面拉住她衣角,“小心她……”
这青城侯若真如传言般狠辣,想要碾死个村妇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我怕什么?”那许婶忽地激动起来,“我家许真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我有什么好怕!”
“我怕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许婶被众百姓拉扯着,却扔不依不饶地向前挤着,“烧自家人的山,长敌国人威风!”
“全涪州的人都在说,你为了给敌军开路,一把火烧了咱们的山,烧死了咱们守山的兵!”
“你就是个灾星!是个活生生的祸害……你还有脸出来!”那许婶的声音愈发凄厉,分明是担惊受怕了许久才有的颤抖与愤怒,
“我家许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败类!”
茂县毗邻边境,自战事初起便已十室九空。如今城中尽是些老弱妇孺,这场突如其来的山火,无异于再抽去了这座城的半条性命。
百姓们本就惶惶不可终日,而传言中,这放火烧山的,竟是本该庇护他们的封地王侯放的。
他们无依无靠,唯一能做的,只有恨她,怨她。
于是,顾清澄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下落时,她看见许婶脚上那双破洞的布鞋,鞋帮沾满泥浆。
她缓缓走到了许婶面前。
“你家男人是许真?”
“怎、怎么!”
当阴影笼罩下来时,许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却听见头顶的青城侯温声道:
“本侯见过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许婶猛地抬头。
顾清澄想起矿山里许真那决绝赴死的一跪,终是未再多言。
只从怀里取出方才的银票,又添了些,放到许婶手心:
“去买双新鞋吧。”
……
言罢,她飞身上马,越过人群,一路流星飒沓,向着州府临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
青城侯在茂县现身的消息,比她刺杀五皇子的军功传开得更早些。
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却浑不在意,就这样施施然地出现在茂县街头。
听说,还塞了些银票给街头百姓。
可惜,这终究挽回不了她早已倾颓的民心。
万民请愿书一封接一封签好,悬赏令一张接一张被揭下。
信笺、小像、银票,各式各样的纸张如雪片纷飞,在整个涪州的街巷漫天飘散……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南靖东宫,琼楼玉宇之巅,江岚极目远眺,一身白衣寂寞如雪。
直到信鸽振羽,携着北霖的尘嚣落在他指尖,那满身的霜雪才裂开一丝缝隙。
风拂起他漆黑的发,素白衣袂翻飞时,整个人似乎都要化风而去。
唯有信鸽送来的这寸心绪,如一线细绳,将这孤影系在人间。
他低下头,凝视着腕间逐渐显露的赤色纹路,神情淡漠如冰封。
“殿下。”侍从跪伏在珠帘外,“陛下召您商议前线军务。”
他轻轻垂下了衣袖,温声应道:“知道了。”
……
城春草木深。
“恩公!”接到消息时,秦棋画正在手脚并用地向屋檐上爬着,“你接到消息了吗——”
她从屋檐上探出头往下看,忽地呼吸一滞。
朗朗明月下,少年以玉冠束发,一袭红衣烈烈如火,衣袂迎风而起,宛若朱雀振翅。
那双惯常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漫天清辉,灼灼如星。
这么久了,从他风尘仆仆赶到阳城来,她第一次见恩公穿红衣。
“你……你你你你你。”
秦棋画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早跟顾姐姐说过,你穿红衣定是绝代风华!”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珩朗声一笑,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臭丫头,你管我是谁!还不快滚下来训练!”
“你定是偷听了我说你穿红的好看,才这般打扮!”秦棋画扒着屋檐不肯松手,
“是不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去见顾姐姐!”
“不下来?”
贺珩剑眉一挑,也不恼,双臂闲闲地环在胸前:“那好,这剿匪大将军的位置,我就封给杜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