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35)

  顾清澄回头,看着秦棋画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胡乱地擦了擦她的头发:

  “没有,不过随意问问。”

  她看着秦棋画磨破的双足,声音沉了几分:“你跑了几日?”

  秦棋画这才意识到,鞋子早已磨破,双脚也已经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此时后知后觉地窜上皮肉。

  她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笑:“才、才两日。”

  “幸好我跑得快……

  然后睁大眼睛看着顾清澄:“顾姐姐,还来得及的,对不对?”

  “恩公会拖住他们……顾姐姐也一定会去救姐妹们的……是不是?”

  顾清澄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取了药。

  没过多久,传来秦棋画的惊呼:“顾姐姐!这使不得!”

  “您是侯君,我、我不过是个奴婢!”

  她低头看去,只见顾清澄已将她的脚腕轻轻握住,搁在自己膝上,细致地为她上药。

  “我自己来就……”

  她声音发颤,却见顾清澄抬眸淡淡扫来,手上动作未停半分,“那同本侯说说,这些时日里,你们平阳军都练了些什么?”

  秦棋画眨了眨眼,一时怔住,下意识想缩回脚踝,却被她稳稳扣住。

  “本侯问你话呢。”

  “练、练了拳,还有枪,枪法……”秦棋画全身僵住,结巴着回忆,“还有读书认字,排、排兵列阵。”

  “流萤阵学过没有?”顾清澄未抬头,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学,学过的。”秦棋画慢慢进入回忆,“有个叫只只的,还有叫知知的,哦还有芝芝……她们比我还小,却像个老教习似的。

  “她们说,那几个阵法、是平阳军人人都要会的。”

  “是吗?”顾清澄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温和道,“她们都在?杜盼她们都好?”

  “对啦,大家都好。”秦棋画提起平阳军的伙伴们,完全忘记了来时的困窘,眼里泛出了别样的光,“我跑得最快,杜盼最能吃,知知医术最高……”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秦棋画皱着眉头,“您为何不让我提您的名字呀,她们问我,是不是也是舒羽先生的学生。”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我、我都不认识舒羽先生……每月末她们祭拜先生时,我都插不上话……嘶!”

  顾清澄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晃神,手上力道不觉重了几分,惹得秦棋画轻呼出声。

  “奴婢错了!”秦棋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合规矩,慌乱着想抽回脚踝,却见顾清澄已将药盒放下,用纱布将伤口包好。

  “你来得及时。”顾清澄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明日便随我启程罢。”

  “启程?回阳城吗?”秦棋画抱着布巾,又振奋了起来。

  “对。”顾清澄颔首,去净了手,回到桌案前收拾满桌的信笺与白宣。

  方才与秦棋画的几番交流,局势已然已经有了几分明朗。

  镇北王再度盯上阳城,无非两个缘由:要么是为寻贺珩,要么是察觉了当初舒羽之死的蹊跷。

  据秦棋画所言,贺珩月前便已抵达阳城。若真与镇北王府有所勾结,早该在她失陷三途峡时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如此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笺上,指尖微微一顿。

  郑彦死后,对方便有了动作。这般巧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早该有此日的。

  终究,是被他们察觉了。

  至于秦棋画担忧的拐卖之事,顾清澄反倒不算过于担忧。这些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平阳女学里,需要她处处庇护的柔弱女子了。

  在当初救援阳城起,她们便习得流萤阵法,更在当地打出了“平阳军”的威名。

  如今有知知等人坐镇,加之贺珩数月操练,即便正面交锋不敌,游击周旋却是绰绰有余。

  再不济,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她愿再赌一次贺珩的真心。

  他对那些姑娘们心有愧疚,想来……会成为她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秦棋画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姐姐……”

  见顾清澄转身,秦棋画凝视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双脚。

  “就是,明天启程,我可能、跑不动了。”

  “我知道。”

  。

  翌日清晨,秦棋画战战兢兢地跨坐在赤练马背上。

  顾清澄从身后环住她,单手执缰:“坐稳了?”

  “稳…稳…稳…”小姑娘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赤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惊得秦棋画死死地环抱住赤练的脖子:“赤练大哥我真不是故意骑你的!”

  这丫头平日总吹嘘自己跑得比赤练还快,从不肯学骑马,还常与这匹烈马暗中较劲。

  如今倒好,双脚裹得严实,不得不委委屈屈地骑在赤练背上,双臂如铁箍般将赤练抱得死紧。

  差点把赤练勒过气去。

  顾清澄垂眼,提溜小鸡般将秦棋画的后领拎起:“既然觉得对不住赤练,这几日就亲自喂马吧。”

  秦棋画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偷瞄赤练,赤练也缩着脖子,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直到清脆的马鞭声响起——

  火红的骏马长嘶破晓,如流星飒沓般撞碎晨雾,向着临川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茂县。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凭什么!”有人怒吼。

  “这样的魔头,凭什么入主涪州?!”

  “你是说……许真大哥他们……”

  “都被她害了?”

  “那还能有假!”

  “许真尸骨未寒,她却挂帅封侯!”

  “咱们茂县人就是不认她!”

  “许真?!我家许真啊——”一个妇人手中攥着一张信笺,哭天抢地地嚎哭起来。

  “天理何在?!”

  “不能让她进城!”

  “咱们自己护着茂县,谁敢带她进来,谁就是青城贼的帮凶!”

  人群的情绪如同烈火燎原,愈发不可收拾。

  满地的小报、纸片上写满了“青城侯放火烧山”一事的来龙去脉,不仅详述了许真、云帆等人的死讯,更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青城侯。

  整座城池被怒火点燃。

  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一名头发斑白的老汉仰天厉吼:

  “与其受这妖人荼毒,不如以死相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城门。

  “咚”的一声,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短暂的寂静之后,茂县百姓如被点燃的火药,怒潮翻涌,暴动一触即发——

  “报仇!”

  “绝不放她进城!”

  第161章 成王(三) 民变

  涪州府衙。

  刘炯读着急报, 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茂县暴乱……”

  “这是谁的主意!”

  “到底是谁!”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逼问着身边的幕僚:“治下生乱,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谁给你们的胆子!”

  “刺史大人息怒……”

  幕僚缩着脑袋, 站成一排:“属下, 属下也不知啊。”

  “许是那些刁民自发作乱, ”有一幕僚犹疑着说, “听闻青城侯剿匪功成, 在涪州扎根……”

  “胡闹!”

  刘炯一掌拍在案上,“满城传单字字诛心, 连那许真之死都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那个撞墙寻死的老匹夫——”

  幕僚们噤若寒蝉。

  “这般周密的局,真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刘大人。”一幕僚低声道, “如今是速报上级,还是封锁消息?”

  刘炯不言, 目光在这急报上不住流连着。

  作为一州刺史,他自然嗅出了这场暴乱背后不同寻常的政治意味。

  早在青城侯剿匪功成时, 他便心知肚明——琳琅公主想要入主涪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

  除非涪州生变,民怨沸腾。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见一叶而知秋, 茂县暴乱指向矛头异常明确——

  这是冲着那位来的。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显然, 无人乐见青城侯坐享涪州封地。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依律行事便是。

  他略一沉吟,心下有了决断。

  “有暴乱就要镇压。”刘炯撩起衣袍坐下,“如今是郑司马身死,一州军务皆由青城侯暂领。”

  “传本刺史手书, ”他说着,挥笔写就,“臣无能,致使治下生乱,然青城侯是乃涪州之主,故恳请侯君出面,领涪州驻兵,镇压茂县暴乱。”

  很快,传令官带着信笺出了临川府衙。刘炯默默将笔放下,心中淡淡思忖着:

  她要兵权,给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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