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62)

  有人说,这剑便和人的魂一般,被自家少帅抽走了,可不就丢了魂么。

  说起少帅,众人只见他辕门之前将人揽入怀中的慌乱模样,本又要生出些闲言碎语。

  可还未至西营房,少帅便将人交给了女医,自己提着七杀剑,径直回了主帐。

  入夜,顾清澄高热不退,女医壮着胆子去请少帅,竟无半点回应。

  至此,定远军中的风言风语,才算有所消停。

  ……

  主帐中,贺千山眯着眼睛,将灯火挑亮。他亲手为儿子解下披风时,能听见布料摩擦伤口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布料仔细抚平,将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直到中衣褪下,背上家法留下的满目纵横的、触目惊心的伤痕,贺千山紧锁的眉峰里,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忧郁。

  他沉默地转身,取来上好的金疮药。

  “忍着点。”

  药膏在粗粝的指腹化开,贺千山下手时很轻,却依旧让贺珩发出倒吸的凉气,动作间,卸了头盔的灰白鬓发垂落,显出几分老态。

  “如意可怨父亲?”贺千山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问。

  “是儿子的错。”贺珩双目紧闭,嘴抿得发白,“所幸有父亲兜底,不然如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人攀谈间,女医战战兢兢在外轻叩帐门,低声禀报顾清澄高热不退之事。

  贺千山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尚未开口,便听贺珩蓦地冷笑:

  “无能!本帅又不是医者,难道要亲自去伺候她不成?”

  帐外脚步声仓皇远去,带起一阵簌簌的布料摩擦声。

  贺千山的指腹抚过伤痕,语气温和:“如意这般不在意?”

  贺珩的声音冷定如铁:

  “父亲明鉴,儿子留着她的命,不过是看中她还有几分价值。”

  “哦?”贺千山淡淡一笑,将药匣放在一侧,“说说看。”

  第180章 无锋(三)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你是说……”贺千山眉头微蹙, “这顾清澄,是昔日的倾城公主,更是当年的刺客七杀?”

  “儿子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贺珩沉声道, “若这替身之事, 以及当年那昏君用七杀刺杀政敌的密辛大白于世。

  “父亲还愁讨伐昏君师出无名?”

  贺珩缓缓拉起衣衫, 仍背对着贺千山, “在涪州收兵,未再攻陵州, 正是因为’南靖余孽‘与’讨伐青贼‘之名过于牵强,不足以服人。”

  贺千山沉吟不语。此番实是顾明泽那小儿玩兔死狗烹的伎俩, 逼得他不得不反,只为夺【神器】以安天下。

  然而, 他也心知肚明,这两桩借口终究难以自圆其说。

  如今’南靖余孽‘已除, 若顾清澄也死,他再无更名正言顺的理由兴兵。

  贺珩在父亲的沉默中低语道:“我们定远军的敌人,是龙椅上的皇族。与其强攻陵州, 不如劝顾清澄倒戈。让她亲口揭露顾明泽灭绝人伦的罪状——

  “届时天下归心, 何愁大业不成?”

  贺千山看着儿子沉肃的侧颜,眼锋微敛:“如意可知道, 江钦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于刺杀。”贺珩思忖。

  “为父看过当初的战报, 她便如今日一般,潜伏在江钦白的军营里——”

  眸光忽地变冷,“她若是七杀,断不能留。”

  贺珩凝视着跳跃的烛火:“父亲, 儿子以为,她没有刺杀您的理由。”

  “论恩怨,您与她无仇,当今陛下才是她更想手刃的仇人。”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当初琳琅公主能在涪州横行霸道便足以说明,顾明泽从来只将她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刃罢了。”

  “儿子揣度,她如今被迫妥协,必有难言之隐。若父亲施以援手……

  “未必不能将这柄利刃,转而为您所用。”

  话至末尾,他终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儿子知道,在父亲眼里如意顽劣不堪,沉溺儿女私情。

  “可儿子可以对天下人用计,却绝不会欺瞒自己的父亲。”

  帅帐内陷入久久的寂静。

  良久,贺千山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到贺珩面前,握住放在七杀剑旁的白玉小虎,俯下身,将它重新系在贺珩腰上。

  “说到底。”贺千山手按在小虎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你还是舍不得她死。”

  贺珩的呼吸一滞,欲言又止,却见贺千山已执起七杀剑,指腹轻拭剑锋:“确是柄好剑。”

  他语气平淡:“锋芒过盛,最易反噬其主。”

  “父亲……”

  贺千山侧身,将剑柄递向他:“你想用她?可以。”

  “但你要记住,”他看着贺珩颤抖着手接过它,“握剑的手,要稳。心,更要稳。”

  “你既是我贺千山的儿子,生来便比别人多几分任性的底气。

  “既然选了这柄剑,尽管去用——

  他声线分明极沉,却又带了几分平和:“真到握不住时,自有为父替你收场。”

  言罢,他转身背对贺珩,只余一道挺拔的背影默然望向牌位。

  “七日。”

  “若见分晓,带她来见我。”

  。

  西营房的日子,平静得反常。

  顾清澄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背后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军医所用的金疮药分量精准——恰好让伤势不再恶化,却也绝不让她好得太快。

  这些细节,她都明白。他们既忌惮她握剑,也不敢让她轻易就死。

  所以,她索性放任自己大病一场。

  在高烧时昏沉的梦境里,贺珩夺剑的眼神反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空洞、机械,没有一丝感情。

  她曾以为,面对故人的背离,自己早已能够无动于衷。可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关注过当初那个红衣飒沓的少年。

  他的情谊确实真切存在过:秦家庄向她伸来的手,阳城忧心她剿匪时寄来的信,酒楼对酌时他醉醺醺像大狗般蹭过来的脸庞……

  也许他也曾不愿意回狼群。

  又也许那些都是他无声的求救。

  可终究,她无法回应,也终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非但渐行渐远,还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所以,决裂也是必然。

  剑离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也罢。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她也不会回头。

  阳城月下的贺珩早已逝去,如今的“贺少帅”,是她必须跨越的障碍。

  这样也好,至少前路更加分明。

  她本就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良知、家国、立场,还有茂县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都是她必须独自背负的重担。

  可他亦有他的桎梏:父子、家族、千万定远军的前程,他们之间的那点微薄旧情,如何挡得住定远军铁蹄?

  所以,阳城一别,已然恩怨两清,如今贺珩肯将林艳书与三千影卫送回南靖,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人贵自知。

  她无从苛责,更无奢求。

  垂眸望着空荡的袖口,她开始冷静地梳理眼前的局面:

  失去剑,孤身一人被困于敌营腹地——

  看似绝境,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接近了真正的目标。

  安西与平阳的主力已保下,艳书也已平安离开……她的目的已基本达成。

  现在,是时候专注最后一件事了。

  作为最顶尖的刺客,她永远都清楚,与定远军正面抗衡绝非良策,回到她最熟悉的黑暗里,去结束这场战争,才是破局的关键。

  蚍蜉撼树,也要一试。

  而现在,她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伤势好转,等待这座军营露出破绽。

  她向来最有耐心。

  而猎物,已经近在眼前。

  ……

  思绪浮沉间,门扉洞开。

  “少帅。”看门的女医看见来人,连忙相迎。

  来人身披玄色披风,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直到走到门口,才接过了随从递来的东西。

  “姑娘她这几日病情反复……”女医刚要开口,絮絮叨叨地说着病情,却被贺珩冷声打断。

  “退下吧,本帅有话同她说。”

  木门“吱呀”关上,将炽热的日光隔绝在外。

  贺珩站在阴影里,看着病榻上素衣乌发的少女,目光沉沉。

  顾清澄回首,披着薄衾,向他微一颔首:“见过少帅。”

  贺珩“嗯”了一声,将手中物件放在桌案之上:“身子可好些。”

  “承蒙少帅挂怀。”顾清澄细看,才发现竟是一方雕花食盒。

  “阳城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他俯身将食盒打开,瓷碟与木案相触,轻响清脆,最后取出一只青瓷酒壶,“还有阳城酒家的桃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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