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72)

  天地间的声音在这一瞬尽数抽离。

  “轰——”

  顾清澄听见,她的心在这一刻。

  碎成了齑粉。

  仿佛那万千箭矢,全都扎进了她的胸腔。

  原来他都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给了她逍遥散,带她进营。

  他知道她会让林艳书会为她传信,却还是力排众议地放人离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用兵诡谲,绝不会真的葬送安西军,所以始终按兵不动,未屠涪州半寸。

  他料到她会在营中勘探地形,特意将她安置最偏僻的西营房。

  甚至在动手那日,他提前调走主力,只为给她创造最好的机会。

  或许直到最后才惊觉——他的父亲,竟要用这般手段,将他在意的一切永远埋葬此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从陵州赶回,只为用自己的命守住这里。

  鲜血从他身上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伤害。

  顾清澄终于睁开了眼,可这一刻,她竟不敢看他。

  只在风声中,感觉到那人颤抖着抬起手,穿入她发间,轻轻为她簪上一支带着体温的钗。

  “我原想着……”

  他气息渐弱,却字字带笑,“若那日你点头,就亲手为你戴上。”

  “清澄,你、别自责……

  “千错万错,都与你无关。”

  箭雨终于慢慢停歇,天地归于一片宁静。

  “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

  贺珩吸着冷气,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却带着宽慰:“其实……我不算爱你,也不是恨父亲”

  “我从未选择任何一方。

  “我只是觉得,只有你……

  “救不了我,却救得了天下人。”

  箭雨,停了。

  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贺珩抱着她,依旧站着,

  他像一尊被风暴生生凿穿的石像,依旧没有倒下。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贺千山满身鲜血,以枪拄地,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看到了令他目眦具裂的那一幕——

  他的儿子贺珩,像个人形箭靶般钉在原地。无数箭矢贯穿他的身躯,却依然保持着环抱那女子的姿势,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袍。

  他甚至想不起儿子是何时出现在战场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贺千山在看天上的箭。

  杜盼在看高台上的顾清澄。

  江岚在瞄准贺千山。

  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

  看向那个被万箭穿身的少年。

  那袭火红披风仍在风中翻卷,恍若他当年最意气风发时穿的那件御赐红袍。

  他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

  然后,他转向同样满身鲜血的父亲,身体微微一顿,带着满身的箭矢,“轰”然跪地。

  “父亲——”

  “请恕如意……不忠,不孝,不义!”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再错下去了!”

  贺千山看着濒死的儿子,沉默无言。

  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迷茫,戎马十余载,最终……竟是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

  可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便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错?”

  他猛然转头,死死望向同样面无人色的顾清澄。

  “若非此女!你我父子何至于此!”

  顾清澄的无锋之阵仍死死禁锢着他,三支破军箭几乎震碎他全身经脉。

  就在顾清澄心神俱震的瞬间,他猛然转身,染血的战靴重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不明白!

  为何偏偏是这一步!

  他要所有人陪葬!

  此刻——

  再无人能阻拦!

  “父亲——”

  “不要!”

  就在这一刹那,满身箭矢的红衣少年周身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一把扑上台阶,反手抓起被贺千山弃在一旁的七杀剑,用尽毕生力气向顾清澄掷去。

  “接剑!”

  就像当年沉船上,她为他递剑时一样。

  七杀剑落入掌心的刹那,无锋之阵的力量发出千百倍的震颤,顾清澄浑身颤抖,每一寸经脉都在经历着极致的煎熬。

  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瞬,无数气机疯狂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柄遮天蔽日的透明巨剑!

  那剑身无形,却杀意滔天,令天地为之色变!

  巨剑对准贺千山的胸膛——

  义无反顾地,贯穿而下!

  血光,冲天而起!

  贺千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无形的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永远凝固在了那张染血的面容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拄着长枪,如一座倾塌的山岳,轰然倒地。

  而掷出这最后一剑的红衣少年,在巨剑斩落的瞬间,终于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再也撑不住那满身的箭矢,

  缓缓地,向前倒去。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再看顾清澄。

  他只是,太累了。

  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始终不能如意的问题。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后来,在阳城的小村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他用生命交出了这份答卷。

  终如他意。

  当箭矢穿透的伤口不再疼痛,阖眼的瞬间,他想:

  这次,应该……算是对了吧?

  ……

  在贺珩阖眼的瞬间,顾清澄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尽数抽离,颓然跌落在血色浸染的长阶之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一支银钗忽从发间坠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枚银钗。

  钗身上,一道深深镌刻的小字映入眼帘: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

  那日推开她的营房门之前,贺珩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里面盛满阳城的各色点心。

  他提笔在红笺上写了许多话,墨迹未干,又被自己一道道涂去。

  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唯有那支银簪——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他执刀在簪身上细细刻下小字,藏了一分私心,让那上面悄悄带着自己的名。

  少年抿着唇,在无人处反复练习:

  “顾清澄,现在是夏天,这是送你的夏礼。

  害怕被她察觉私心,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此后秋绥冬禧,岁岁贺卿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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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这几天一直在这个情绪里,没有勇气写到这里。

  终于拖无可拖,写完了。

  贺珩到后期,核心定的就是“阴暗的托举”,他只是两难无计,最后,他的决定和情爱和父子都无关,只是他觉得,她是这天下,唯一能救天下人的人。

  所以他决定用全力去托举,他认定的那个答案。

  我笔力有限,很遗憾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好,或者是目的更明确,只能在作话里再写一写,让各位看官能明白他的发心。

  今天听歌随机到了李琦的《无瑕》,觉得很像他。

  第186章 强求(一)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

  错了。

  全部都错了。

  此刻万籁俱寂, 顾清澄深深地呼吸着,浓郁的血气在她唇齿间晕开。

  千千万万缕无锋之阵的气息在这一刹那枯竭。她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唯有握着银钗的那只手,还在紧紧地攥着, 任由钗尾刺入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钗尾, 一滴一滴落下来。

  痛。

  不是皮肉, 而是那颗心, 每跳一下, 都撕扯着在痛。

  她曾以为彼此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见。

  此后诀别也好,对立也罢, 割席断义,刀兵相向。

  到头来, 决绝转身的,原只有她一人。

  她走得太快, 太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合该远去。

  可她从未回头看过, 那个少年,始终站在原地。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她那些所谓的立场、大局,却换了一种她不愿去懂的方式, 用他那自以为是的托举, 固执地、笨拙地,守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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