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去。”
短促的吐息声里,寒玉触上伤口——
“滋啦——”
一阵轻烟冒起,仿佛冰与火的碰撞。
接触的刹那,玉中血丝如活物游出,而江岚手腕上的红纹却愈发凄艳,如饿极了的恶鬼终于寻得食物,竟反客为主地绞缠吞噬。
这一刻,江岚猛地仰起头,如鹤唳般长久地吐息着。
炽痛如千百根烧红的银针,顺着血脉游走撕咬,每过一寸便炸开新的痛楚,冷汗浸透素白中衣,贴在他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那不是刀割之痛。
而是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厮杀,将血肉之躯化作战场,经络寸寸哀鸣,似要生生撕裂。
与此同时,山下。
七杀剑在顾清澄的掌心翻了一个漂亮的银花。
“噗呲,噗呲,噗呲。”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剑刃抚过敌人颈项时,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剑刃如活过来的月光,在她指尖流转。
来人多少,她懒得细数。只专注剑锋划过肌肤时的微妙触感,先白,后红,她总在那一抹血色浮现前抽离划向下一块皮肉,免得污了衣袖。
一名黑衣人自恃勇力,猛地欺近,试图空手夺白刃。她微一蹙眉,将剑刃略一下滑,轻巧地挑开其手腕筋脉,足尖一点,将这笨拙躯体推开。
未及收势,剑光已如流动的水银,泻向下一个方位。
一剑封喉,反手刺穿第二个人的心脉,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剑尖顺势点破第三人眉心。
脚步不停,剑势不绝。
顾清澄低眼,在瞬息间轻轻弹去剑上血污,心念如电转。
到底有多少人?
来的是什么人?
……
山上。
江岚身形猛然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那条血契如恶鬼缠身,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要撕裂他的神智。苍白肌肤下青筋暴起,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声地呼吸着,喉结剧烈滚动,不肯泄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咳——”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在素白衣襟上洇开刺目的暗痕。
齐光玉依旧如跗骨之蛆,腕间那条红蛇与它僵持不下。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如有碎玻璃在肺腑间搅动。
“殿下!”
黄涛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手指撬开江岚的牙关,将备好的止痛药灌入,碗边缘磕碰齿列发出脆响,却淹没在对方沉重的喘息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黄涛陡然僵住——
江岚的瞳孔已然涣散,对耳畔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痛苦完全占据。
难道……赌错了?
黄涛心中一颤,喉头发紧,不由得机械地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个瓷瓶之上。
……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
顾清澄觉得手腕很酸,她微微振腕,将最后一滴血渍甩落,在密林中抬起一双眼来。
敌人仍从暗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她忽然改了剑路。
不再追求那优雅的一剑封喉,转而化作最原始的杀伐。
格刀、刺肋、肘击,动作简练粗暴,招招致命。
杀戮成了本能。
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械,在人群中重复着挥剑、格挡、闪避的动作。
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那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光。
“究竟还有多少?”
她轻蹙眉头,声音里透着不耐。
刹那间,四周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些黑影,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
密林陷入死寂,唯余血珠自剑尖滴落的声响。
碎叶声起。
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孽障。”
第194章 沉沦(完) 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蓦然回首。
枯叶簌簌飘落间, 另一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
她身形微转,身后又现一人。
短短瞬息,所有黑衣人后撤, 只余东南西北四方, 四道身影如封似闭。
顾清澄缓缓握紧了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中间的每一个人, 都是不世出的高手。
再抬头, 满地的枯叶骤然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把巨剑, 挟着万钧之势向她压来。
顾清澄心中一凛!
下一刻,她握剑的手突然凝滞, 那熟悉的迟滞感……
无锋之阵!
她顺势将腰后压,落叶之剑斜斜地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微一稳住身形,反手掐出剑诀, 掌心风暴骤起,如蛛丝般的气息如天罗地网般逆卷而上,缠绕住那柄枯叶巨剑。
角力。绞杀。
“轰!”
为首的那人轻抬了下手指, 巨剑便灰飞烟灭。
顾清澄抓住时机, 七杀剑如月华般欺上,却在抬手之时, 发现周身空气如灌铅般沉重,竟是那人无锋之阵的气流, 将她死死禁锢,再难移动分毫。
她抿了抿唇,心中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
那人终于自黑暗中走来,取下帽兜, 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谢问樵。
“丫头有几分胆色,把老头儿骗得团团转。”
他枯瘦的指节微微转着,无锋之阵的气机如活物般在他指间流转,将顾清澄周身的禁锢又收紧三分。
“学得很快,老头儿在你这个年纪时,连最简单的锥形阵都参不透呢。”
他捋着胡须笑:“不愧是舒念的女儿。”
顾清澄垂着指尖,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漫上——
当初以舒羽之身入第一楼,被谢问樵控制,险些成为法相。后来毁了一身昊天之力的经脉后,才得了乾坤阵法。
再后来,“舒羽”死在了阳城,她以真名真身行走世间,自然也忘了昔日的谢问樵。
如今他年逾古稀,本该避世养老,却突然寻到此处,只有一种解释。
谢问樵,已识破她便是当初的舒羽。
舒羽,是他作为第一楼长老,本应苦心栽培的法相。
……
顾清澄对谢问樵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谢问樵吹了吹胡子,冷哼道:“拿了我的乾坤阵,却躲着第一楼。”
“丫头该打!”
顾清澄不敢大意。除却乾坤阵法外,她的七杀剑已臻八窍之境。此刻第二经脉中月光流转,剑气在指尖震颤,随时准备斩断禁锢,破阵而出。
“谢老爷子,你这把年纪就别折腾了。”
顾清澄侧首,看见另一个黑衣人取下帽兜:“让我来领教一下,继任法相的七杀剑。”
那是一名女子,发髻高挽,一双丹凤眼吊起,举手抬足间却带着老派的剑意。
“那便拜托聂蓝长老了。”谢问樵拂袖退后半步,“若为个丫头,也要四人并上,传出去确是有损第一楼威名。”
聂蓝?
顾清澄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她记得谢问樵和她说过,聂蓝是第一楼教授武艺的长老。
铸器。演兵。岐黄。武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已将场中四位黑衣人尽收眼底。
那也意味着……
顾清澄恍若未闻,目光掠过谢问樵与聂蓝,径直定在远处那个低眉垂首的黑衣人身上。
“我错了。”
顾清澄认真道。
谢问樵白眉一扬。
“所以别打我。”她凝视着谢问樵的脸,语气恳切,“我确有难言之隐,若是非要打我的话——
“能不能……换个宽厚些的。”
说罢她转身,对着那黑衣人展颜一笑:
“好久不见。
“孟长老。”
。
时间回到几日前。
顾明泽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如水。
“青城侯还未上京?”
奉春身子一颤,慌忙俯首:“回陛下,老奴自阳城返京后不出三日,青城侯便已启程”
“侯君仪仗确已行至望川渡,老奴亲眼所见。”
“可曾见到她本人?”
奉春伏得更低:“这……
“老奴只远远瞧见仪仗中的剪影,四周亲卫森严。”
话音未落,顾明泽的指节轻敲着桌案,声音愈寒:“替朕传信浊水庭。”
……
今夜的御书房内,竟未点一盏宫灯。
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将尽未尽的寒意,卷起案头几页奏折,簌簌作响。
“哗啦。”
声响如白鹤穿林,御书房西窗的窗掠过一片影子,然后悄然合上。
顾明泽起身:“终于等到您了。”
“明奴?”
舒念一身月白,翩然落座于那张独属于皇帝的龙椅之上。
“明奴无能。”顾明泽俯身跪地,“如今贺千山已伏诛,我已按照您的指示,让顾清澄接手定远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