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91)

  “见过陛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时, 顾明泽的笔尖停滞了一瞬。

  上一次在这里见她,她如夜枭般独坐西窗,以七杀剑抵在他喉间, 那般针锋相对, 为的,却是一个男人的性命。

  她什么都好, 就是心太软。

  只要没有心,便是一把……

  再趁手不过的刀。

  帝王缓缓转过头来。

  阶下, 顾清澄敛容沉静,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等待着帝王开口。

  “起身吧。”

  “谢陛下。”

  依旧是听过千百遍的声线,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服从与恭谨。

  这一刻, 顾明泽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悲悯,平静,含着金色的薄雾。

  再无一丝锋芒。

  顾明泽的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慰意。

  分明都是法相,眼前这个顾清澄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倨傲,反倒对他毕恭毕敬。

  “臣此去千里追缉南京太子江步月,可惜未能得手,请陛下……恕臣无能。”

  顾明泽虚抬了抬手:“念在你剿灭贺千山有功,此事便作罢了。”

  他心知她与江步月渊源颇深,但此刻望见她眼底那抹金色光华,竟也信了三分

  毕竟她的母亲能够为了保护琳琅的性命,牺牲自己的孩子。

  而她顾清澄,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念及此,他沉声开口道:“贺千山已伏诛,朕听闻坊间传言,那【神器】之中,一半秘密流落于你手。”

  顾清澄闻言,平静道:“确有此事。”

  她说着,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笺——

  赫然是当初贺珩留给她的那封,封面上画着一只小虎。

  顾明泽看着那信封,未料这等机密竟唾手可得,胸口微微发紧。

  却在看清时愣怔了一瞬:“为何只有半封?”

  “臣有罪,那日高台变故丛生,故而……只夺得半封。”顾清澄低头陈情。

  顾明泽并未过多追究,示意她呈上来。

  “陛下恕罪,”她将信笺向后退了半尺,“此信,需先呈遗孤过目。”

  顾明泽眉头微微一皱,但转瞬即逝。

  他看着低眉顺眼的顾清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也好。”

  他拂袖起身,语气微妙地温和:“你也有些日子没回至真苑了。琳琅……很是挂念你。”

  ……

  庭院深深深几许。

  至真苑的朱漆宫门在顾清澄面前缓缓开启。

  庭院依旧,那株她与琳琅亲手栽种的梅树却已枯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娇艳的牡丹。

  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甜得发腻,廊下挂满了金丝楠木的鸟笼,珍禽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叽叽喳喳,吵闹不堪。

  这里不再是那个以至真为名,用以磨砺心志的居所,却如一个极力想要填满的金丝笼。

  琳琅坐在主位上,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捕梦网面具,低头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如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皇兄……”

  她声音柔软,起身的动作仪态万方,满头的金叶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雨般的脆响。

  直到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落在后方那道身影上——

  那细碎的脆响,骤然凌乱。

  她的指尖在颤。

  此刻,顾清澄亦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

  她看着这个昔日的侍女,看着这满院庸俗的繁华,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

  这里曾是她的家,但如今,她才是来拜访的那个。

  太多往事,记不清了,也不愿再记起。

  “皇兄。”琳琅没有失态,温声向前。

  “这……便是青城侯?”

  她撑着公主的体面,下意识地向顾明泽身边靠去,如主人豢养的猫。

  顾明泽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反手握住琳琅冰凉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

  “你们初次相见,朕为你引荐。

  “这是青城侯,如今已是昊天法相,特来向你呈递【神器】密信。”

  琳琅抬头,在顾明泽的安抚下,硬着头皮向下看去——

  来人一身薄甲,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身量……熟悉。

  她曾在铜镜前反复揣摩过她的神态,身量,甚至是,容貌。

  今日,初次相见。

  琳琅慢慢抿了抿唇,在顾明泽灼灼的目光中,抬起眼来。

  顾清澄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眸子,亦平静地注视着琳琅。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与这一方天地浑然一体,而那双眼,却仿佛穿透了这身华服与面具,直直落在琳琅的灵魂深处。

  琳琅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站着,看那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今明明自己在上,她却觉得,自己仍似当年那个需要仰望的婢子。

  这滋味,当真令人生厌。

  明明她才是正主,遗孤,为什么在这个替身面前,却像个窃取荣光的赝品?

  即便成了无情无欲的法相,这人周身的气度竟丝毫不变。

  她绝不能……输给她。

  “青城侯。”

  琳琅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些,她刻意放缓语速,试图找回掌控感:

  “既为法相,见到孤为何不跪?”

  顾清澄微微抬眸。

  金雾在眼底无声流转,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甲胄未卸,不便全礼。更何况……

  “法相只跪昊天。”

  琳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本能地要端起公主威仪呵斥这僭越之人,可对上那双不含情绪的金眸,心底竟无端生出“动怒即认输”的挫败感。

  “罢了。”

  她缓缓吸气,故作宽容地拂袖,“孤也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既是法相,那便该知道规矩。”

  她伸出手,精心养护的掌心在空中傲然展开:

  “皇兄说你有密信要呈。呈上来。”

  顾清澄没有立刻动,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眼前之人的权限。

  片刻后,她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

  随着她的上前,琳琅的强撑的从容开始松动。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熟悉容颜,不得不抬高了下颌,灵魂却战栗着,仿佛回到了当年跪在顾清澄脚边,为她穿鞋、梳头的日子。

  那时这人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却掌控着一切。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琳琅下意识地握住了顾明泽的手。

  “公主。”

  顾清澄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乃贺氏一族守护之秘。”

  “请您过目。”

  她双手呈上信笺。

  琳琅看着她捧信的姿态,又看了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丝臣服,哪怕是一点嫉妒也好。

  可那双金眸里。

  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才不得不将目光落在那半封信笺上。

  指节粗大的手兴致寥寥地接受了双手所呈之物,琳琅偏着头,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盯着封皮:“这上头,画的是什么东西?”

  贺珩亲手画的小老虎还在上头,顾清澄扫了一眼:“记号罢了。”

  然后顿了顿,“【神器】密辛兹事体大,公主想好了再拆封,是否要与旁人共享……

  她目光掠过顾明泽托在琳琅腕间的手:“全凭公主定夺。”

  顾明泽回头看她,却见她姿态恭谨,已然低下了头,看不见神情。

  这一刻,他没有松开托着琳琅的那只手。

  他的喉间无端发涩。

  琳琅握着信,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的发顶,心底却倏地涌起一股病态的餍足。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这信中写的是什么。

  比起这信,更让她畅快的,是能将顾清澄曾经在乎的,占有给她看。

  于是她开口道:“阿兄与我相依为命,当然不是外人。”

  “青城侯觉得呢?”

  她用的是“阿兄”,而非皇兄,那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侧过去,定定地看着皇帝。

  “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臣岂敢妄议。”顾清澄声音平和。

  “听闻你为夺此信,倒是吃了不少苦头?”琳琅心情大好,“且抬起头来”

  “是。”顾清澄的目光平静如水。

  琳琅嫣然一笑,将皇帝的手拢在掌心,信笺顺势滑落其中:“阿兄,青城侯如此辛苦,您不如也劳累一回,念给琳琅听听可好?”

  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琳琅,莫要胡闹。”

  话虽如此,他仍是接过信,缓缓展开。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比谁都清楚,【神器】之秘已然现世,若让昊天遗孤得手,天下易主只在旦夕,待到王朝复辟之时,那些昊天的旧臣又岂会容他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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