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302)

  “你看,起风了。”

  。

  “宗主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战神殿四长使在御书房中,看着江岚摊在桌面上的地图,呼吸急促。

  “【神器】的地图朕已取得。”江岚眼帘微垂,指尖轻点图纸。

  地图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眼看去,似乎和某些星系阵法相关。

  “可是宗主,婚书已下。”朱雀迟疑道,“我们为何不等那琳琅公主嫁来,兵不血刃地拿到钥匙,却要大动干戈,此时先发?”

  “你可知此图所指何处?”

  饶是精通机关术的青龙也不得不摇头:“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看似像是乾坤八卦。可属下从未见过。”

  “朕见过。”江岚吐字如冰,“在北霖皇城之下。”

  白虎骤然抬头:“宗主又如何得知?”

  江岚的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这纹路,白马令存其半,止戈令藏其半。”

  这两个玉令如何合二为一,他没说,只继续道:

  “当年朕从皇城逃生时,曾亲眼见过这座大阵。”

  玄武站在后方,声音阴沉:“即便如此,那北霖皇城之下,又岂是我等能轻易踏足之地?”

  朱雀反驳道:“可那北霖皇帝始终不接婚书。”

  “宗主既已出兵,想来已有万全之策。”

  江岚声音极淡:“只需在阵中守株待兔,他自会亲手将遗孤送来。”

  玄武犹豫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纵使宗主用兵如神,可那北霖的平阳军亦是神勇之师,即便取胜,恐也是惨胜。”

  “待到杀入北霖皇城之时,又不知要耗去几度春秋。”

  “这十万大军。”江岚轻笑,“不过是为牵制平阳军主力。”

  “那……”

  玄武使心潮澎湃。

  江岚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朱雀使会意,将瓷瓶放在桌案之上:“宗主,这是下月的解药。”

  他这才执起朱笔,在舆图上划下一道殷红痕迹:

  “朕另有一条路可走。”

  “只是此路不宜大军行进,需诸位随我同行。”

  ……

  月色凄凉,江岚缓缓转身。

  身后,战神殿四长使匍匐于地,胸中激荡难平。

  唯有江岚,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越走越深。

  众人退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江岚走到窗前,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被朱雀视为恩赐的解药。

  啪。

  手指轻碾,瓷瓶化作齑粉,散落在地。

  血契早已解开,这群蠢货却还以为捏着他的命脉,做着操控帝王的春秋大梦。

  真是无趣。

  他沉沉地阖上眼睑。

  所有的声响、谋划、野心,都在这一刻褪去。耳边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冰冷,缓慢,渐渐开始凝固。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古籍上的判词在他脑中反复碾过。

  双王湮灭。

  世人都在想方设法避开那灭字,去争那个立字。

  江岚的唇角却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多好的谶语。

  简直是为他和顾清澄量身定做的结局。

  既然唯有集天下气运于一人的新帝,才能压制她体内那霸道的昊天之力,将她从法相的吞噬中拉回来。

  那他便成全她。

  他要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死局,把那个贪婪怯懦的北霖皇帝骗进来,把那个自以为是的第一楼骗进来,把这群阴毒的战神殿长使骗进来。

  都进来。

  当然,还有他自己。

  大家一起死在那个乾坤阵里,用所有人的血,去填平她成皇的道路。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不在乎南靖或北霖,不在乎圣殿或高楼。

  天下?苍生?

  那是她醒来后才需要考量的东西。

  仅剩三十日,他已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所有计划都须推倒重来。

  要快,要铤而走险。

  在他心里,万顷山河的重量,抵不过她指尖一缕将散未散的温度。

  他只要他的小七回来。

  他记得她在他怀中惊醒的模样,泪水是烫的,呓语是凉的,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得解脱”。

  那时他不懂。他以为自由是权力的赠品,他爬上最高的位置,便能摘下来给她。

  直到他真的步步登高,却看见她在身后一寸寸失去记忆,变成一尊冰冷的神像。

  千里迢迢再见,当他撞进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瞳时,他终于懂了她口中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她是替身,是公主的剑,剑刃由他人开锋,仇敌由他人选定,生来只为成全,一旦价值耗尽,便合该被无声折断。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活得那样艰难,以至于她千辛万苦在站上及笄大典,要的第一个恩典,竟只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顾清澄。

  他唇齿间碾磨着她的名字,竟在苦涩残酷的记忆里品出了一丝令他心颤的,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骨子里却刻满了自毁的本能,在她的认知里,死局的最优解,永远是以肉身入局,搏得一线生机。

  他明白,那是她生存的方式。她不敢贪恋温暖,一次次对他浅尝辄止便本能地抽离。

  若是他靠得太近,她宁愿将他打晕,也要只身离去。

  可当他陷入绝境,她却毫不犹豫地用了最惨烈的方式——

  以灵魂为祭品,以遗忘为代价,换他一条生路。

  哪怕,代价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江岚闭上眼,于心中无声反反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她渴望的解脱从来无关权势。

  她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能容她不必在梦中握剑,不必在醒时算计,能于春日折花,于冬雪安眠。

  一个,只属于顾清澄的世界。

  “只要能有那样的世界……”

  江岚低语着,将最后的一丝眷恋,连同他的自我,一点点封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原。

  “有没有我,都可以。”

  最后一缕光熄灭,他的眼底只剩下温柔的死寂。

  。

  “这谣言从何而起?”

  北霖皇帝顾明泽面色阴沉,在殿内无意识地焦躁踱步。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始终未查出幕后之人。”

  奉春哆嗦着:“况且民间那些闲言碎语……未必就是在指如今的皇室啊!”

  “啪!”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奉春顿时噤声,再不敢说话。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关于皇室“抱错婴儿”、“狸猫换太子”的流言甚嚣尘上,直指皇室血脉不纯。

  “一派胡言!”

  帝王拂乱桌上奏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想也不用想,那谣言背后的始作俑者,必然是舒念那个贱人,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时间到了。

  五月的风已带暑气,按约定,六月之前必须将琳琅嫁出去。

  但。

  他正想着,脚步已经无意识到了至真苑。

  贴身的太医正提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看见他过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见天子面色不虞,太医只当他忧心胞妹,遂宽慰道:

  “公主胎像安稳,实乃有福之人。”

  顾明泽的耳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在他心中滋生着,待到太医退下,他看见殿内探出一张戴着面具的笑脸。

  “阿兄,过来!”

  琳琅捧着小腹,那只完好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明泽唇角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腹间。

  太医说胎儿尚不足五月,而六月婚嫁之期已近在咫尺。

  他早命奉春暗查民间早育之法,纵是强行催生,也需胎儿足八月方可。

  显然,来不及了。

  再者,即便如今风气开放,南靖也断不会迎娶一个身怀六甲的公主。

  殿门在身后沉沉闭合,琳琅挥退宫人,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温柔而虔诚地吻上他的唇角。

  顾明泽的思绪被打断,被她冰凉的面具硌到鼻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寸。

  琳琅一怔,却见帝王已反手扣住她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吻下。

  唇舌交缠间,顾明泽睁开眼,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

  若是真的没办法,能不能在民间找个代嫁之人?只要身形相似,再将她的眼睛挖去一只,便算得体了吧?

  ……

  直到夜色深沉,顾明泽才以批阅奏折为由,离开了至真苑。

  身上带着阴暗的旖旎气息,深一脚,浅一脚,正如他浮沉的心情。

  待回到御书房,烛火摇曳间,赫然发现案头静静躺着两封未启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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