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309)

  她浑身湿透,昂贵的宫裙像鱼皮一样裹在身上,发髻早已散乱,遮丑的面具在方才的挣扎中已不知所踪,露出了那只空洞的眼眶。

  并没有人看她。

  顾明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步月,享受着这一刻在言语上压倒的快感,江步月则陷入了沉默,神情疏离,似乎在思考着某个比眼前局势更可怕的变数。

  连那四个黑衣人,也遵照着指令,重新隐入石座的阴影里。

  根本没有人。

  这偌大的地宫里,没有人关心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琳琅公主。

  此刻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冷,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荒谬。

  被冷落了这么久,就算是再傻,她也终于看清了。

  在他们眼里,她是钥匙,是容器,是那一滩开启神器的血。

  而顾清澄,是盾,是剑,是能牵动所有人心神,决定棋局走向的胜负手。

  多讽刺啊。

  “……顾清澄。”

  她视作救赎的阿兄,此刻正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另一个女人,而自己被拽上岸至今,他甚至不曾低头看一眼,问一句冷不冷。

  反倒是那个不屑于动手的江步月,在顾明泽想要淹死自己的时候,皱着眉说了一句“你也太粗鲁了”。

  “原来……你也只在乎顾清澄啊。”

  琳琅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混着喉咙里的血腥气,轻如一阵风。

  顾明泽正沉浸在即将反杀江步月的快意中,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琳琅没有回答,她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垂死的蝶。

  冰冷的湖水还在从发梢滴落,每一滴都在嘲笑着她这一生的荒唐。

  “阿兄,那我呢?”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腹,认真地问,“我算什么呢?”

  “我们的孩子,算什么呢?”

  顾明泽蹙了蹙眉,终究是解开外袍披在她身上:“别闹。”

  琳琅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双手如铁钳般握住了他披衣的手,近乎凶狠睁着双眼,用力地看着他。

  一只完好的,带着希冀的,像刀,像火焰;一只残缺的,空洞可怖的,像虫,像黑洞。

  这双割裂的眼睛死死锁住他。

  “阿兄……”她声音颤抖,指甲陷入他的皮肉,“对于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呢?”

  顾明泽从未被如此强烈而矛盾的眼神注视过。

  那视线太过炽烈又太过空洞,像两把不同材质的刀,同时捅进他的眼底,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你……”他喉头一哽,竟真被这眼神震住,像是要说些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

  地宫的顶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那死寂的地底,这声音如同惊雷。

  顾明泽猛地抬头!原本还停留在琳琅脸上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毫不留情地抽离,呼吸骤然急促!

  是她!一定是她来了!

  “顾清澄来了!”

  顾明泽本能地甩开了琳琅的手,指向高处的江岚:“江步月,你的死期到了!”

  几乎在同一刹那,石座上的江岚,也倏然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掩在长睫下的眸子,清晰地映出穹顶落下的微尘。

  在那脚步声传来的电光石火间,无人知晓他心中已掠过万千推算。

  但最终,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因她可能到来而产生的剧烈波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归于一片冰冷的了然。

  微尘落下的节奏与数量,都不是她。

  是第一楼。

  是他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笺,他等待的最后一块碎片,第一楼。

  不是她。

  他唇角轻扬,勾起劫后余生的愉悦弧度。

  这场死局,圆满了。

  终于可以落子了。

  ……

  两个男人都在仰望入口,都在等待那个能决定命运的人。

  “顾清澄来了……”

  而被甩在地上的琳琅,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两个势不两立的男人,在此刻,竟然因为同一个名字,展现出了令旁观者绝望的默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呢?

  那时雷雨夜,他搂着她颤抖的身子,叹息着说她“傻琳琅”,她曾将这叹息当作无奈的宠溺,心中泛起隐秘的甜。

  如今她才明白。

  她是真的傻得可以。

  她想起了昨夜,自己还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满心欢喜地绣着虎头鞋,以为这是她被爱的证明。

  原来,这孩子也只是开启大门的一把备用钥匙,为了保住她这把钥匙,孩子的父亲刚才差点亲手将母亲溺毙在冷水里。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将自己献给了顾明泽,她以为那是救赎,是两颗孤寂灵魂的抱团取暖。

  她甚至暗自窃喜,终于得到了顾清澄都得不到的怜爱,自以为赢了一局。

  却不知,那不过是猎人为稳住猎物,随手抛下的诱饵罢了。

  “呵……”

  琳琅趴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隐隐作痛。

  她这一生,都在努力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凤凰。

  她才是昊天唯一的血脉,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存在。而顾清澄,不过是个被捡来挡灾的替身,是个低贱的假货。

  为了这份证明,她学着那人的模样,以为只要夺了顾清澄的身份,坐上那个位置,世人就会看见真正的她。

  可就连那场万人空巷的及笄大礼,用的都是顾清澄的生辰,而就在这无限风光之日,她永远失去了右眼。

  到头来,分明她流着最纯净的神血,却活成了拙劣的赝品,而那个淌着凡人之血的顾清澄,反倒成了众生仰望的神祇。

  到底谁才是真?谁才是假?

  就在刚才,顾明泽还说过,她是他的福星,【神器】是她的嫁妆。

  谎言。全是谎言。

  他不要她,他要的是她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只要血是对的,人是死是活,是被溺死还是被吓死,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

  “我不……”

  琳琅喃喃自语。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抛弃后的疯狂涌上心头。

  “阿兄,”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唤道,“你忘了吗。”

  “我才是……昊天遗孤!”

  她的一只眼睛空洞如黑洞,另一只眼睛里,最后的一丝爱意彻底熄灭,化作了足以焚烧一切的疯狂。

  在顾明泽愣怔的间隙,琳琅猛地一口咬在顾明泽的手腕上!

  “嘶——!你疯了!”顾明泽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下一瞬,那个身形笨重的女人,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顾明泽的手还停在原地,江岚和四长使的目光依旧落在穹顶。

  就在这一间隙,琳琅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昊天巨门!

  ……

  脚下的路很长,长得就像她这荒唐的一生。

  在这赴死般的眩晕中,无数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疯狂地在琳琅的脑海中炸开。

  十五年宫女生涯,她被奶娘牵着走入宫闱的那一日。

  顾清澄坐在小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分给她一半梨花糕。

  可她才不屑什么梨花糕。

  她只知道顾清澄是替身,而她才是要被保护的公主。

  可娘说,躲在顾清澄身边,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于是那年春寒料峭,梨花糕滚落尘土。

  顾清澄笑着牵起她的手:“我会保护你。”

  柳絮飘起的那年,那个替身卷入了她命运的褶皱,从此正大光明地抢走了她的一生。

  到今天,她才明白,她这被保护的一生,不过只因自己身上那把可笑的“钥匙”

  钥匙。容器。道具。

  既然我是钥匙。

  既然我是这世上,唯一流着昊天血脉的遗孤。

  那么——

  这扇门何时开,为谁而开,甚至……开,还是不开——

  就该由我说了算!

  这一刻,湿滑的地面,沉重的衣裙,笨重的身体,都无法再阻挡她。

  她是昊天遗孤!是千年传承唯一的血脉!是理应站在众生之巅的女皇!

  她要那力量。

  不是拱手让给贪婪的顾明泽,不是献给冷漠的江步月,更不是交给这世上任何一个将她视为无物的豺狼!

  她要用这力量,为自己这被偷换、被践踏、被利用到骨髓里的荒唐一生——

  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

  “琳琅!你敢!”

  顾明泽大惊失色,目眦尽裂。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想要赶在门开之前拉住她。

  “让她去。”

  石座上的江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凝望着那不顾一切的冲击,如同看着命运最后一块拼图归位,深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解脱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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