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317)

  如今生死关头,无论是否是遗孤,既然大阵已开,每个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去,还是不去?

  在坍塌声中,传来了不知是谁粗重的喘息声。

  “富贵险中求……”

  黑暗中,有人嘶吼了一声,划破紧绷空气的第一刀。

  “那是神器……得神器者得天下!”

  “反正留在这也是死,不如去拼一把!”

  “冲啊!”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原本畏缩不前的众人,此刻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越过那七个孩子,想冲向深处的石门。

  眼见知知们暂时脱离被献祭的焦点,顾清澄心下稍安,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半分。

  【神器】的诱饵已抛出,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可那个隐藏在暗处推动一切的人……为何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终于,就在第一波人即将触碰到死门的瞬间——

  “诸位,且慢。”

  一个熟悉却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

  推门的动作一滞,所有人愕然回望。

  只见一直沉默如背景的第一楼长老孟沉璧,缓缓抬起了头

  她佝偻的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竟一点点挺直,那双观音眉微微挑起,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

  “老太婆,你要作甚?!”

  青龙使不耐烦地呵斥,杀气腾腾。

  孟沉璧恍若未闻,竟伸出手接起了一片抖落的尘灰:

  “老身不才,却对乾坤阵有颇多研究。

  “遗孤所言,听来壮烈,实则谬矣。”她缓缓开口,“死门就是死门。踏入其中,十死无生。”

  人群躁动起来,惊疑不定。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欲止此阵,唯有依循古法。”孟沉璧的声音平和,“需七杀照命之人,以身祭阵,沟通星煞,方能逆转乾坤,拯救苍生。”

  她顿了顿:“所谓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并非指需要额外的王侯将相去做祭品。”她的声音,在这慌乱的大阵中反而有着格格不入的平静,

  “而是指……那献祭之人本身,便需身负王、侯、将、相之命格于一身,方有镇住乾坤的资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而这样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唰——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她,才是这世间至纯的七杀之命。”孟沉璧从容道。

  “你们以为她只是青城侯?错了。”

  她轻描淡写地揭开了的过往:

  “四年前,令北霖朝野闻风丧胆的第一刺客七杀,便是她。

  “本就身负杀业,正是不祥之命格。”

  “而如今,她非但重新手握七杀,拜青城侯,更有将相之才。”

  “王、侯、将、相……她已占其三。所欠者,无非一个’王‘名。”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澄,眼中满是慈悲与残忍:

  “以她去祭阵,有九成九的概率,足以让这逆转的乾坤,重归安宁。”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地宫崩塌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为这场审判敲响的丧钟。

  顾清澄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阴影中的小老太太。

  耳边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她只能听到这几句冰冷刺骨的话,眼里的金光翻涌着,久久不能平静。

  这第三人……竟然是她?

  可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顾清澄的识海,金光翻涌的同时,另一股被深埋的力量在她脑海深处疯狂跳跃,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有什么东西……遗忘了。

  “为何信你?”

  朱雀并未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依旧蹙眉质疑,“连谢问樵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一个学医的老太婆,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什么?”

  孟沉璧的目光掠过朱雀,落在神色痛苦的顾清澄身上。

  她忽而展颜一笑。

  那笑容有着令人心惊的妖冶与圣洁。

  “明奴——”

  一声轻唤,似叹非叹。

  却像是一道定身咒,让黑暗中的顾明泽猛地身躯一震!

  他从未想过,在这乾坤阵逆转的生死关头,舒念会当众喝破这令他蒙羞半生的名字!

  “我是谁?”

  孟沉璧声音极轻。

  随着这句话,她身上那层暮气沉沉的伪装剥落,久违的神性如月华流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抬起手,从容地揭下了脸上那张枯皱的人皮面具。

  一寸,一寸。

  随着面具的剥落,那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岁月未曾在其上留下半分痕迹的脸,皮肤洁白如玉,眉眼冷艳高贵,她脊背渐挺,衣袂无风自动,恍若一涉过时间长河的神祇。

  那一刻,滚落的巨石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忘记了乾坤阵逆转的危险,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一个早该化作尘土的传说。

  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站了这么多年。

  “明……明奴……”

  在舒念的威压之下,北霖天子的双膝失去了骨头,跪在了碎石堆里。

  他伏低身子,唤出了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明奴……参见昊天之法相。

  “舒念大人。”

  ……

  “你是……”

  顾清澄的世界骤然失声。

  她看着眼前朗朗如皎月的女人。

  这张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却在过往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梦魇中,一次次重合。

  识海中的金光剧烈震荡,所有疼痛都被更为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过了一息,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

  这张脸,比她刚刚爱上的江岚,更让她刻骨铭心,也更让她,痛彻心扉。

  顾清澄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发出的声音:

  “……我娘?”

  ……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某种禁忌的封印也彻底被撞碎。

  顾清澄猛地捂住心口,原本璀璨的金瞳如琉璃乍破,化作漫天纷飞的碎芒。

  记忆的洪流决堤而来,裹挟着冰冷的血腥气与滚烫的泪水,如洪水般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漫天大雪里舞剑的背影,看见大火中死死抱着她的臂膀。

  千万碎片里,那个女人始终高坐云端,眼神与今日如出一辙,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又见面了。

  “顾清澄。”

  声音重叠,时空错乱,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的回忆与希冀——

  原来她一直活着,这么多年,冷眼旁观着她从公主沦为杀手,从杀手变成罪奴,再从罪奴,一步步爬到今天。

  她不敢想。

  “……”

  “为什么……”

  顾清澄痛苦地缩起身子,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根,钉在了舒念的身上。

  十五年,直到这一刻,她以真身相见,竟也只是为了证明……牺牲自己的,确定性。

  不敢想,不能想。

  她的识海中,所有关于昊天的,法相的禁锢,在过往的记忆冲击里早已松动,而舒念此刻的出现,便是落下的最后一记重锤。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金色的,银色的,血色的。

  所有力量和记忆喷涌而出,撕扯,重构,如同千万把不同颜色的刀,同一时间插在了她身上。

  她好痛,可即便痛到浑身痉挛,她仍旧固执地仰着头,泛红的双眼不肯移开分毫。

  她在找,找一丝母亲的波动。

  方才舒念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

  那是她的母亲啊。

  那个此刻站在高处,亲口宣判她死刑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这样轻易地败过。

  不需要利刃与杀招,只要母亲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七杀剑自指间滑落,砸入尘泥。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倒地。

  知知们惊慌失措地想上前搀扶,却被她周身紊乱的暴虐气息逼退,无法靠近半步。

  顾清澄蜷缩在冰冷的废墟里,意识在昏迷边缘沉浮,在地宫崩塌的轰鸣中,就连坠落的碎石靠近她时都会化为齑粉。

  舒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张与顾清澄有着五分相似的脸上,寻不见半分骨肉相连的痛惜。

  她甚至没有为这惨烈景象蹙一下眉头,只是微微颦起眉心,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格的造物。

  “法相失格。”

  审判自她唇间坠落。

  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只听见那个神祇般的女人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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