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聪明,想亲自来北霖一探究竟。”
“可惜,他死了。”
笑意在他嘴角消失。
江步月的手指,轻轻攀上了放在桌上的那一册书卷。
“原本,以身入局,我尚有三分犹豫。”
他将顾清澄的答案展开,丢给黄涛。
“小七这把刀,尚未开刃,便能割肉。”
黄涛接过书卷,眼神上下扫过,一颗心不由得突突直跳,几欲跳出喉咙。
“殿下,这……”
“以武止戈……以《大武》论上天之仁德……”
“于庆典行兵戎之事……”
“殿下,这答卷,与我南靖先祖的开国理念,竟毫无二致!”
“这小七,怎能如此狂妄!”
江步月接回书卷,眼前浮现了那张冷漠倔强的脸。
“我倒是觉得,这和她的性格很像。”
他的嘴角只是泛起了轻微的笑意,却终究被眼底的深邃盖过:
“书院唱榜前,所有答案都会交由皇宫,待陛下批阅落印。”
“你说小七,能不能过了陛下那一关?”
“或者,换句话来说。”
“镇北王出兵剿匪,消息估计和这尚兵崇武的考卷一同递到皇宫,陛下,能不能过了止戈这一关?”
“北霖的少年帝王,尚不及弱冠,便以为自己坐稳了皇位。”
“他敢不敢让书院把小七的策论公布示众?”
“他敢不敢……”
一炷乌木香燃尽。
“让镇北王,真拥了那兵权?”
黄涛心中已如明镜。
殿下执意要镇北王出兵剿匪,为的是让剿匪捷报,与书院魁首崇兵尚武的策论,同时震动京城。
殿下看得透彻,北霖皇帝所谓“止戈为武“的治国纲领,不过是制衡镇北王兵权的幌子。
若书院认可了崇兵尚武的策论,若剿匪大胜振奋民心......
北霖陛下,还有什么理由阻止镇北王出兵?
原来他家殿下的野心,从来不是回南靖参与政斗。
而是要在北霖朝堂,与当今圣上正面交锋。
或许镇北王,早就站在了殿下这边……
殿下才是最清醒,最精于算计的赌徒。
他赌书院魁首的尚武策论会触怒龙颜,赌北霖皇帝不敢放任镇北王拥兵边境。
若赌赢了,背后的交易与玄机,黄涛难以参透,但镇北王必然暗中倒向殿下。
若殿下赌输了,小七的答卷被碾碎,镇北王按兵不动,殿下仍可按原定的和亲放归之策,继续做制衡的棋子。
他不敢细想,却突然抬头道:
“殿下,此计虽妙,唯有小七......”
“北霖皇帝,断不容她。”
他没想到,那个写“以武止戈”的小七,竟成了撬动殿下整个棋盘的支点。
江步月的眼神却冷漠至极:
“这是她唯一能发挥的价值。”
“你以为,凭这份策论,书院真能容她?”
“拥她为榜首,再培养一名南靖的先祖么。”
他顿了顿,语气却稍微缓和:
“她自己选的死路,怨不得谁。”
“书院容不下她,但会保她一条命。”
黄涛忍不住道:“若我们置身事外,她或许能全身而退。”
言下之意,是殿下刻意激化矛盾,将小七推向风口浪尖。
小七,在劫难逃。
“吾是质子,自身难保。”
江步月淡淡道。
“等到她成为七杀,我早就死了。”
“借她这把钝刀,磨我想杀的人。”
“如此,倒也不负我与她之间的约定。”
窗外骤起夜风,几乎要将屋内的灯火吹灭。
黄涛望着明灭复生的灯火,忽然明白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南靖的王座——
他要在北霖的棋盘上,与少年帝王下一盘颠覆天地的棋。
只是那小七……
黄涛看见殿下手中答卷上,一页被朱砂圈住的句子:“夫战,勇气也,以武止戈……”
一字一句下,赫然是小七的字迹:“以战止战,方为仁德。”
。
顾清澄睁眼的时候,行李已经被打包好了。
“黄大哥,昨天不是说好,不赶我走了吗。”
她睡眼惺忪,望着眼前的大包小包。
还有在门口等候的黄涛。
“我家殿下体恤你,特赐你迁去新居。”
顾清澄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透露着三分不情愿。
“那殿下方便吗?”
“我亲自去谢一下他。”
吃别人的住别人的,总不能说走就走吧。
黄涛觉得有理,进去禀报了一声,不久,让顾清澄进来。
顾清澄第一次见江步月的书房,朴素简单,没有半点皇子的奢靡。
一张乌木桌案,棋盘与书册沿桌角摆放,另一侧的青瓷瓶供着几枝半枯的兰与竹。其间再无其他杂物,唯有一线极淡的乌木香,昭示主人的简约与克制。
晨光穿过窗棂,在他素色衣袍上投下细碎光斑,他执着书卷看她,眸若静湖。
她刻意地与他保持了一些距离,站定,露出一丝笑意。
“早上好啊,殿下。”
她成为小七以来,每次和他相见,都会难以避免的针锋相对。
这还是头一次,两人如此和谐地共处一室。
“黄涛的那处宅子,位置很好,你住合适。”
他放下书卷,转过身来。
顾清澄终于明白了黄涛的不情愿来自何处。
“殿下出手阔绰,小七受宠若惊。”
她向江步月行礼:
“不过殿下放心,小七行事谨慎,无人察觉我与殿下的关联。”
江步月垂眸凝视她鬓边碎发,语气波澜不惊:
“我不是逐你离开。”
顾清澄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非“吾”。
于是她往前站了一步,这是一场她与他之间的交谈。
“小七不敢。”她笑着摇头,“今日来见您,只想来问问殿下……接下来的打算。”
江步月也笑:“看来进书院的事,你已成竹在胸。”
“殿下话中有话。”她敏锐地捕捉他眼底的锋芒。
江步月不置可否,翻开案上另一份书卷。
“你的另外三份答卷,我已经看过了。”
“这三份答卷,寻常人今日应是拿不到。”顾清澄将目光落在书卷上,按下心中波澜,“殿下手眼通天。”
“小七引经据典……倒也不像个寻常杀手。”
他静湖般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顾清澄一瞬间,陷入了他的领地。
明明是他的书房,却好似有宁静冰冷的湖水,从她的脚踝,一点点漫上来。
他靠近她,只是为了探究她。
她抱住怀中剑,轻轻地退回到了最初的距离。
“殿下有何指教?”
江步月却起身,一点点靠近她。
湖水慢慢地涨了上来,堵在她的心口。
“你在七杀之前,叫什么名字?”
“小七。”
他笑。
“吾早就查过了,辛者库里,查无此人。”
“罪奴,也懂得君子六艺么?”
她也笑。
“殿下希望我是谁?”
他没说话,静湖在她与他之间流动。
她的眼光落在怀中剑,声音平静:
“殿下,您的杂念太多,会握不稳剑的。”
她低下头看着剑,马尾微微垂落脖颈。
她和怀中剑一样平静。
江步月总觉得这角度似曾相识。
他说不上来。
涨起的湖水停滞了。
多留无益。
她向江步月行礼,转身便要告退,却听见了一声叹息。
“若是你说实话……”
江步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吾会保你一命。”
他的眼神冰凉,终究有些犹豫。
顾清澄站住了。
她回过身来,看着他,神情恭谨,挑不出一丝差错。
她与他之间的湖水终于消失殆尽。
她只觉得没由来的讨厌。
“殿下,手中有剑,尚不能定生死。”
“手中无剑,为何总妄想掌控别人的命运?”
她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
她想起了昨日那个想要“保她一命”的鬼爷爷。
明明她已按计划做到了最好。
为何人人都想保她一命?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人保她,说明有人要害她。
但凭什么?
她努力吃饭,努力考试,拼尽全力活着。
她的生死,凭什么能被别人摆布?
她能感受到江步月一闪而过的好意。
但她本能地,对所有想要摆布她的人感到厌倦。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