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42)

  “和亲侍卫遴选?”

  琳琅拈着银盏, 眉心皱起, 任凭烟儿给她的双髻戴上漂亮珠翠。

  “是。礼部呈了几份提案,陛下允准了。”

  她蓦地回头看向女使, 烟儿手中珠花不由得歪了三分。

  “在孤的及笄大典上?”

  “……是。”

  银盏滚落丝绒地毯。

  琳琅明明使了几分怨怼的力气,可她宫中的丝绒地毯又厚又软, 银盏坠地,竟听不见一丝声响。

  烟儿的手一抖, 匍匐着捡起。

  “郭尚仪,郭尚仪!”

  琳琅只觉得至真苑的锦衣玉食像金丝牢笼, 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

  “公主有何吩咐?”

  郭尚仪应声而入,神情恭谨,看不出感情。

  “我不要……”

  “尚仪……孤要见陛下!”

  琳琅抬手一挥, 摒退所有人, 带着几分哭腔,向郭尚仪恳求出声。

  “公主, 大局为重。”

  郭尚仪靠近琳琅,端严地抬手, 为琳琅扶正头上的珠花。

  “坐稳了才好看。”

  郭尚仪不着痕迹地推着琳琅端坐身子,安静退至一边。

  “是谁的主意?”

  琳琅回到了公主的仪态,微抬起下颌,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喘得过气。

  “是今科书院魁首,叫舒羽。”

  郭尚仪一板一眼道:“不过坊间都在传,身子不好,活不过今秋。”

  琳琅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郭尚仪无时无刻递来的刀。

  琳琅点点头。

  “孤心里难受。”

  “杀了罢。”

  。

  知书堂。

  时怀瑾双手捧着舒羽的卷子,沉默回来。

  他将朱批答卷轻置案头,众教习凑近去看。

  熟悉的书卷上,只见御印鲜红如新,朱批的红圈却压住了“舒羽”二字,像是随时坠落的铡刀。

  “陛下的意思是……”

  骆闻看着血红的朱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陛下允准了,书院榜首,舒羽。”

  答卷被放在了今日准备唱榜的书卷之首。

  时怀瑾看着答卷,只道:

  “此卷公之于众,这些字句便要钉在天下人眼前。”

  “以武止戈,书院改革,以此开刃。”

  他按下心头的波澜,表情却没有一丝欢喜。

  柯世豪喉结滚动了一下,生涩道:“既如此,为何……”

  “柯兄慎言。”伍迈禄道。

  陶秋也忽然咳嗽起来,神情悲悯:

  “坊间都在传,她活不过今秋。”

  众人望着卷首那抹刺目的红,失去了言语。

  时怀瑾叹息:“陛下要她的才名,不要她的性命。”

  廊外传来书童洒扫的竹帚声,沙沙地扫在众人心上。

  徐守凯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能得圣上朱批,已是百年难遇的荣耀。”

  “荣耀?”骆闻冷笑出声,“策论要传扬,人却要杀——这荣耀诸君可要得?”

  “这便是改革的道义?”

  他一把扯过舒羽的答卷:“改榜吧!”

  伍迈禄却反手按住:“如何改?”

  “按分数来计,她依旧是第一。”

  骆闻眉头紧锁。

  伍迈禄补充道:“既已御笔钦点,书院自当奉旨行事。”

  “更何况,她若无名,这方略便传不出去。”

  一时陷入僵局。

  徐守凯神情淡漠:“答卷她写的,该担着。

  为平战乱,已折损不少第一楼学子。

  她反正活不过今秋,倒不如牺牲,当这改革的开路者。”

  他说得直白,令人心惊。

  窗外秋风掠过,堂间无人在意。

  骆闻的眼神跳过徐守凯,落在眼前的答卷上。

  “时院长大义。”

  “唱榜时,我便不去了。”

  骆闻拂袖离去,他打心底里怜惜这个薄命的女学生。

  无人应声。

  时怀瑾将卷子收入檀木匣,锁扣发出清脆声响。

  “总有人要牺牲。”

  他道。

  。

  “殿下。”

  黄涛望着窗外的晨光,心底泛出一丝酸涩。

  江步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将冷透的茶汤倒尽,语气平淡:

  “你可知,若她还是七杀,这一局——死的是谁?”

  黄涛不解,回头看向江步月。

  “自然是你。”

  黄涛怔住,不自觉踉跄半步。

  前日在肖威府前的场景扑面而来——

  他去肖威府前挑衅、讨要肖锦程斗酒的彩头。

  肖威的胡须气得直抖,他却嚷嚷着要节度使三千轻骑南下,救质子于水火之中。

  家丁的拳脚雨点般落下时,他犹自梗着脖子喊:“求兵如求雨,老肖不讲理!”

  他记得肖威在廊下咆哮:

  “竖子辱我门楣!”

  肖府颜面扫地。

  ——他是肖府的眼中钉。

  若要安抚肖威,请宣武军即日南下,最好的办法就是。

  杀了他祭旗。

  按照陛下贯用七杀的手段,此时,他的头颅该高悬在肖府门前,既平了肖威的怒火,又给了老肖出兵的台阶。

  北霖皇帝年少,草率动不得肖威,也轻易杀不了殿下。

  他黄涛就是四两拨千斤的最好替死鬼。

  “为殿下赴死,黄涛甘之如饴!”

  黄涛神情一凛,只踉跄了半步,便俯身拜倒。

  江步月叹息地笑,伸手将他扶住。

  “这一局,吾要的是镇北王出兵。”

  “我不会让你赴死。”

  黄涛抬眸,眼底发热,但终究流露了几分不忍:

  “殿下,那小七,必须要牺牲么。”

  江步月看着他,却想起少女抱剑离去的背影。

  她拒绝了自己保她。

  江步月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

  午时放榜。

  顾清澄从高门大院里走出的时候,距离书院唱榜,已经没有多久了。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知知呢?

  今天很奇怪,她一早出门的时候,没有看见小丫头。

  她甚至有些期待起来。

  今天的知知会戴什么颜色的头绳?

  唱什么样的歌谣?

  她无暇考虑他人,自考录结束到今日放榜,所有的异常她已一一捋过。

  背后的关系链条,关联到南北时局,她心如明镜。

  这是一场高举高打的快棋。

  边境交锋、质子筹谋、皇宫博弈、书院变革,短短三日内,各方势力在棋盘上疯狂落子。

  上位者或许会为她惋惜,但无人愿为她停手——她是棋盘中央的过河卒,生来便要被弃子。

  这四方中的每一方,她都曾深信不疑、甚至投入过感情。

  终究,在自身利益面前,到底还是将她推上了祭坛。

  ……原来江步月那日在她身后,犹豫着保她一命,是这个意思啊。

  不是刀剑相向才算杀局。

  没有人的刀锋指向她,她却看似毫无悬念地,要走向牺牲。

  这才是真正的杀阵。

  她看着身后的朱门,叹了口气。

  从前总给故人留三分余地的手,如今,握剑只身,她只会假设最坏的结局——

  如果牺牲是众人所愿,你当如何?

  此去不必赌人心向背,只当举世皆敌。

  她的心,再无侥幸。

  。

  午时快到了,她动身前往书院。

  众人的盘算她早已了然于心,这场棋局里,她终于要为自己留条生路。

  千般谋算皆分明,唯有知知,这个臭丫头,算不透。

  顾清澄昨日在林艳书的书库待了整整一夜,遍览群书后,终于摸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决定——在此处赌一枚胜负手。

  顾清澄抱着剑安静地走着,耳边终于传来小丫头的笑声。

  “笨姐姐!”

  一日不闻,如隔三秋,她蓦地抬眼。

  眼前是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

  她拿着糖人,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你作弊了!”

  那声调甜如蜜,却刺得她脊背一僵。

  她追着那道红影没入街角,忽然身后又传来清脆的童声。

  她猛然回头,绿色头绳的知知向相反的方向跑去,笑得刺耳,口中叫嚣着“作弊”的鬼话。

  顾清澄心中蓦地泛起无名之火,却看见左侧青头绳的知知突然从茶幌后探出脑袋,童谣裹着热汤气扑面而来:

  “小姑娘,太荒唐。”

  “抄来答案当智囊!”

  不等她追上前,歌声又从另一侧飘来,紫色头绳的知知歪着脑袋,在粉墙上涂鸦。

  “娇娥心术偏,盗文窃意占魁元……”

  银铃般的歌声尖锐重叠地向她的耳间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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