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47)

  今日唱榜结束后, 紧接着的就是答卷公示, 和入院学子们的金榜游街。

  往昔学子游街, 纨绔子的玉勒金鞍总是坠满香囊, 深闺娇娥掷锦帕,也免不得被起哄着演几出榜下捉婿的戏码。

  最风光的要数魁首过茶楼那刻, 掷果盈车的喝彩声能响彻半条朱雀街。

  而今日的长街,无锣鼓喧天, 唯有马蹄声碎。

  但城中却早已是万人空巷的场面,百姓们都自发走出了家门, 夹道围观。

  贺珩与林艳书骑着骏马并排在首,在他们两人之前, 空着的,是魁首的位置。

  本该坐着今科魁首的骏马,空荡荡垂着红绸, 玄铁马镫悬着空鞍, 骏马行过茶楼,众人皆知这鞍的主人, 已经换成了肖锦程。

  可他们心里,始终挂念着那个叫舒羽的学生。

  远远地, 空巷里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一声,两声,三声,无数声。

  轻巧又克制的马蹄, 从长街的尽头,纷至沓来。

  “爷爷你看——”

  是不知道在何处的知知,透亮的童声响起。

  人们的眼光落向长街,看见第一个鹅黄衣服的女郎,骑着枣红色马儿,谨慎地从街巷里徐行而出,指节发白却脊背挺直,她安静地驭马靠边,与魁首的车队并排。

  “那是张家的绣娘。”

  有人认出了那黄衣女郎,他的话音未落,又看见了接二连三的女郎们:

  先是鹅黄衫子的绣娘,继而是黛绿裙裾的账房姑娘,再是月白短打的私塾先生……

  今岁考录所有骑过马的女子皆从街巷控马而出,与新科考录的学子银鞍并列而行,又恭谨礼貌地,让出了一丈,不夺风头的距离。

  她们穿着鲜艳漂亮的衣服,马鞍上垂着五颜六色的丝绦。

  发间珠花与鞍鞯的彩绦交相辉映,似要将三春的颜色尽数泼在这静默的长街上——

  魁首原是女儿家。

  这是一场属于她的光荣游行,本就该缤纷灿烂!

  贺珩与林艳书环顾左右,相视一笑,忽地轻轻扬起马鞭。

  金铃与小算盘叮当作响,整条街的马儿齐齐小跑起来,马蹄声脆如鼓点。

  “哇!好漂亮呀!”

  不知谁家酒客率先抛起花枝,霎时间茶楼下杏花瓣纷纷扬扬,天空里绽开的华丽的粉红雨,飘落在姑娘和学子们的身上。

  垂髫小儿追着马蹄跑,白须老丈抹着眼角笑。

  笑声随着花瓣绽开,灿烂日光下,路过的儿郎为鲜衣怒马的姑娘侧目,欢声笑语里,这座困在黑霾里数日的都城,一时间色彩缤纷,生机勃勃。

  朱雀长街,送君十里,笑语欢颜。

  而舒羽,早已无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她回过神起身,默默收拾好行囊。

  自从浊水庭与孟沉璧诀别,她与江步月以人命作赌,获得了考录的资格。

  如今又去掉了半条命,搏来了天令书院的魁首,却又因势单力薄,沦为宏大冰冷的棋盘上,最夺目,却又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她不得不急流勇退,亲手把这魁首让给一个毫不相干的,肖锦程。

  兜兜转转一圈,她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她明白,在江步月的眼里,这代表着她将无法成为七杀,那便毫无利用价值。

  因此,江步月提前牺牲她,她并不意外。

  顾清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风光霁月的质子,白衣胜雪之下,尽是野心与獠牙。

  与虎谋皮,能抽身已是万幸。

  更何况,她还杀了他的三哥,杀了他心里的倾城,这次又反手将了他一军。

  她甚至不理解江步月为什么考虑过保她一命。

  更别提在考录失败后,继续养着她。

  所有行李打包完毕,她坐在灯火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带着体温的香囊。

  她缝的,被孟沉璧拆了金线后,胡乱修补的香囊——

  就像她跌落云端的半生狼藉,被孟沉璧一针一线重新缝补了命数。

  她不敢回头看旧物。

  又或许,不是不敢看。

  她怕心底的恨意顺着歪斜针脚漫上来,搅乱了全盘棋路。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波澜。

  她摸出纸条,重新摩挲着其上赫然的八个大字:

  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她的眼神与那日在诏狱的明亮眸光重叠。

  不过今时今日,她已境遇不同。

  。

  翌日,她戴上帷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递了名帖与书院的看门人,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恭敬地俯身,请她进来。

  “不必惊扰院长,我自行转转就好。”

  她向看门人微笑示意。

  在学堂的钟声响起时,她悄无声息地走入大门。

  她来到了马场,远远就听见了几个惊雷似的响鼻。

  是赤练。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赤练的身上,虽然已经套上辔头,却依旧被关在马厩的最深处——

  很明显,依旧无人敢近身,兄弟还是一如既往地桀骜不驯。

  她勾了勾嘴角,有性格,她很喜欢。

  赤练似乎也闻到了它朝思暮想的气息,马蹄急躁地在地上踱来踱去,血红的鬃毛跃动了起来。

  它有些激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它以为那个该死的人类驯服了它,就把它抛在脑后。

  人人都对它求之不得,这个人类凭什么?

  它可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当它看到舒羽的身形时,赤练终于原形毕露地纵情长嘶——

  人!你果然还是忘不掉我!

  喂马的小厮的倏地一惊,一个踉跄回头,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舒羽,太好了,他的喂马生涯有救了。

  他笑容满面地给舒羽递过草料,一溜烟跑开。

  只有舒羽能靠近这瘟神。

  赤练刚刚收嗓,就被鲜嫩的草料堵住了嘴。

  它斜眼一看。

  握草。

  是它挂念的人,面无表情地握着一把草,送到它嘴边。

  当然,在赤练的眼里,舒羽可不是面无表情的。

  舒羽应该是谄媚的,忘不掉它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赤练谄媚地掀起一寸马嘴,露出大牙,慢条斯理地在她掌心咀嚼了起来。

  哎,这个人眼光就是好,喂的草料都香一些。

  顾清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矫揉造作的赤练,撤回了刚刚“有性格”的评价。

  怎么会有如此谄媚的马?

  她三下五除二把草料塞进故作姿态的赤练嘴里,又抚摸了几下低垂的马头,三番五次向赤练承诺不会抛下它一匹马不管之后。

  在赤练黏糊糊的眼神里,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引路的小厮面色凝重。

  舒羽说,要找上次在考场诊脉的座医。

  小厮反复向舒羽规劝,那是书院里最闲,也是医术最差的座医,除了诊脉技术高绝之外,治病简直一塌糊涂。

  他一路念叨着这老头是如何把风寒治成半身不遂的。

  但依旧劝不动舒羽。

  算了,小厮叹气,绝症之人急病乱投医,他应该尊重他人意愿。

  在书院角落的一个老旧厢房门前,小厮叩门。

  “谢大夫,您有病人来了——”

  确认回应之后,小厮从外推开了门,径自离去。

  一息之后,坐在厢房里的谢大夫,看到了破门里,走入的黑衣冷漠的少女。

  “啪。”

  门被关紧。

  “铮——”

  再下一息。

  寒光乍起。

  木门重重合拢的刹那,黑衣少女怀中的霜刃已破鞘而出。剑气劈开满室陈年药味,锐芒直逼谢大夫的面门——

  “老登!拿命来——”

  锋芒逼近额心,谢大夫听见了舒羽冰冷无情的清叱。

  眉须皆白的谢大夫一哆嗦,本能地抬起右手,宽大广袖哗然拂过,眼前桌案上的万事万物,恍惚间易了方位。

  那是一个小圆,从桌上的砚台开始延展,蔓延到了笔杆,笔杆开始易位,桌上起了无形的风,满桌宣纸忽如白蝶振翅,凝滞在半空中。

  紧接着,圆扩散到了桌案,桌案蓦地变得无限长,一旁的药柜开始扭曲,拔节而起,变得无限高。

  “呲——”

  舒羽剑势未滞,精准且凌厉、轻柔又残忍地,剖开了空中悬浮的一张白宣蝶翼。

  素白纸面刹那裂出蛛网状的纹路,簌簌落下。

  剑光落定处,哪里还有谢大夫的影子。

  须臾之间,谢大夫面色变得极臭,将衣袖再拂。

  转瞬间,乾坤斗转,机关之声轰轰响动,顾清澄握剑稳住身形,一阵天旋地转后,小小厢房,已然换了天地!

  最后一片纸屑落下。

  顾清澄收了剑,看着厢房地下的广阔天地,轻嗤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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