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55)

  他问:“最近感觉如何?”

  顾清澄轻声回答:“日行千里, 增益良多。”

  谢问樵又问:“昊天的教义是什么?”

  顾清澄自觉道:“非战,止戈为武。”

  谢问樵看着她恭谨的肩背曲线, 再低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舒羽。”

  “你该去做什么?”

  顾清澄沉默了一下,一只手抚在腕间, 揣摩道:“守护……昊天?”

  谢问樵颔首,叮嘱道:“然也。”

  “第一楼学子,为苍生计。”

  “你且继续好生誊写,待到这最后一箱典籍誊抄完毕, 昊天的力量自会帮你解除体内所有的封印。”

  她点点头,对于谢问樵的慷慨相助,心存感激。

  她在第一楼读书,抄书,有饭吃,还能学习奥义,获得神力,恢复武功。

  都是……昊天王朝的恩赐。

  她在最后一箱典籍里,看到第一楼的旧案——平定荒村械斗、赈灾施粥、教化流民,于十五年前的乱世纵横捭阖……

  学子们行走天下,以肉身化干戈为玉帛,消弭冲突,践行止戈道义,为的是盛世安宁。

  这便是传承千年的止戈,昊天王朝的坚守。

  她,也是万千苍生中一员。

  她不该质疑。

  昊天在上。

  谢问樵和知知们消失在黑暗中。

  顾清澄回头,看着紧锁的陵墓石门,恍惚间,她看见了石门上的昊天神像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瞳仁里映着她抄写的千万卷典籍——

  每一个字都在蠕动、发光,化作细小的墨痕钻进她的经脉。

  她突然觉得头很疼。

  石像上的昊天神像悲悯地看着她,如同她见过的许多,操纵宿命的上位者一般,无声垂怜。

  昊天在上,舒羽,注定要和母亲一样,为了昊天的存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这一眼,那双僵硬苍老的眼睛,从石门背后透出千年的灿然光芒,如时光利箭,对着她的眉心直刺而来!

  古老森然,摄人心魄!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快速向后飞起,反手两支墨笔化作利刃,直直着朝神像的双眸刺去。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那句镌刻在梦魇里的偈语,再次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呲。”

  墨笔与石门神像的双眼精准相撞,发出金石之音。

  石门安然无恙,墨笔自接触的一端劈开,木屑纷纷落下,化作两朵诡异的木花。

  下一秒,她的喉头一甜,一口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

  “啪嗒。”

  血滴落入誊抄好的白宣。

  刚刚好,落在她方才艰难抄写的那两个字眼上。

  但此时,顾清澄无暇顾及。

  她刚刚恢复的八成经脉,一瞬间如针扎般剧烈地疼痛起来!

  进入她经脉的所有墨字,此时都化成了绞索——

  皆因方才那对视的一眼,体内蛰伏的昊天之力陡然沸腾,在森然神瞳下战栗不止。

  昊天在上,岂容汝不敬!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石门后透出,似要控制她的身体,让她面对昊天虔诚地匍匐。

  顾清澄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脊背被无形巨手深深地压弯。

  她的肩膀内扣,双膝微微地曲下,整个身体如长弓般蜷缩,只差一点,就要面对陵墓石门,彻底地下跪。

  但她还没有。

  她的眼神是平静的,身体是弯曲的,唯一支撑着她没有匍匐在地的,是最后两成残损经脉里,钉进骨缝里的一缕神识。

  这缕神识告诉她,不跪。

  “不跪……”

  她喃喃道。

  威压渐重,她听见了骨骼的“咔咔”声,脊梁与膝盖都在强烈地颤抖、疼痛,冷汗浸透后背布料,她这张弓,将要被折断。

  但她的头颅,却始终坚定地抬起,硬顶着碾碎天地的重量,与石门神像对峙。

  “不跪……”

  唇角渗出血丝。

  “不跪……”

  她的嘴唇微弱地张开,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

  她听见了,这缕神识让她。

  不跪。

  脊柱发出闷响,肩骨几乎要嵌入胸腔。

  经脉里的所有神力凝聚在胸腔,那是昊天之力在经脉里掀起风暴,与她体内的最后一处禁制天人交战。

  她的脸上忽白忽红,似乎失去了意志。

  威压凝成实质压上后颈,头颅终将被威压按向地面。

  一寸,两寸。

  头痛欲裂。

  在她的头颅终于要接触到冰冷地面时。

  又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喉间涌出。

  黑暗如同幕布骤然垂落,绷紧的筋骨终于断裂般松垮。

  石像石眸的幽光突然黯淡。

  她失去意识。

  地宫里忽地起了风。

  有光点从湖心掠过,留下两三圈微弱的涟漪。

  雁过无痕。

  。

  刺痛从眉心穿透识海。

  顾清澄睁开眼。

  浩大的地宫穹顶如神祇之目,盘踞在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一门,一湖,一人而已。

  空旷地面上躺着的渺小的人,在如常地呼吸。

  万物归于平静。

  桌上白宣无风自起。

  顾清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的经脉里,蛰伏的昊天之力在温驯流转。

  石门依旧沉默伫立,透出丝丝寒意,拒人千里之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风飘起的白宣缓缓落下。

  她平躺在石台上,从容地抬起一只手。

  飞旋的白宣缓缓沉降,如白鹤般稳稳停留在她指间。

  白宣之上一点血渍,如鹤顶那抹剧毒的嫣红,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真实存在。

  那是她滴落的鲜血。

  她看着白宣,眼睛里神光流转。

  她又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会躺在这里。

  会有人忤逆昊天吗?

  顾清澄修长的手指将白宣缓缓展开,鲜血浸透的宣纸之下,两枚黑字正在悄然洇开,敛去了初见的锋芒。

  她眼中神光颤抖了一刹,消失不见。

  眼神聚焦,她看清了这两个字。

  那两个她自觉刻进骨子里字,再次刺痛眼帘。

  “七,杀。”

  这一次,她无意识读了出来。

  七杀是什么?

  为什么如此熟悉?

  她忍住头痛起身,将誊抄的这部分典籍重新展开,文字清晰地进入她的意识——

  “北历七年,天令书院六科魁首舒念结业,入第一楼研习铸器。

  三年铸一剑,启炉当日,七杀星大炽,剑成时星坠西南,故名七杀剑。

  七杀现世主杀伐,楼中长老遂锻剑诀镇之,然荧惑守心,祸起于君,天命亦不怜身弱之人。”

  顾清澄混沌的意识被刀锋般的文字割裂,她看不懂这透骨的白纸黑字要告诉她什么,但只觉体内的昊天神力再次灼烧着四肢百骸。

  但识海深处,那缕将熄未熄的神识,愈发清明起来。

  舒念铸七杀,七杀主杀伐。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眯起眼睛,抬起指尖,指尖昊天之力凝聚,透出隐隐的微光。

  昊天在上,她是舒羽,要继承舒念的路。

  舒念的路是什么?

  杀……伐……?

  对,杀伐。

  浩浩荡荡的书页被风吹起,簌簌作响,昊天之力随着书页的抖动在沸腾。

  她低下头,看着指尖凝聚的微光,朱红发带飞扬如旌旗。

  恍惚间微光大炽,旌旗落下,最后一缕被禁锢的神识,在她的脑海燃起又复熄。

  她是舒羽,她要继承舒念的路。

  首先,要恢复武功。

  恢复武功……

  她提起笔,疯狂地誊抄起来。

  过去她一日只抄三卷便歇,但今日,从握起笔的那一刻,便不曾停歇。

  她要恢复武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端正的簪花小楷变得飞扬、狂乱,无法控制的昊天之力在她的五脏六腑流转,流淌在指尖,字字力透纸背——

  为什么,最后的那一寸禁锢!

  她始终无法突破!

  她的肩膀因誊写变得麻木,握着笔的手也变得僵硬,昊天之力在她的气海丹田凝聚,化作攻城利器,一次,一次,激烈地轰击着识海里最后点击禁锢。

  她不停歇。

  她笔下行云流水,直到她再次抄到了“七杀”二字,汹涌的昊天之力,蓦地收敛了。

  “七杀曜日,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前功尽弃。

  再来。

  ……

  顾清澄抄了一天一夜。

  谢问樵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看见了她通红的双眼。

  “前辈……”

  她低下头颅,朱红的发带耷拉在颈边,眼里似是流露出一丝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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