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刺杀前,她将香囊呈给皇兄,求赐江步月。
可皇兄只是扫了一眼,淡淡道:“让琳琅再绣一个好看的。”
质子入赘,不配用金线。
昨日大火逃生,她以赵三娘的身份与江步月打了个照面,他腰间的双鱼香囊针脚细密,她看得分明,正是琳琅的手笔。
而他的拉扯与试探游刃有余,温润之下,她也窥见了他精心养出的疏离与算计。
拙劣的香囊此时硌在掌心,原来入戏太深的,从来只有她。
质子擅演,公主善藏。这皇城本就是戏台,谁不是戴着面具狩猎?
少女可以为明月倾心,七杀却该心如止水。
生死之外,皆是虚妄。
“拿去吧。”念及此,她忽然松手,那枚香囊无声地落入孟嬷嬷掌心。
孟嬷嬷见状接过,郑重道:“治病救人也是生意,给了诊金,老身断不会加害于姑娘。”
“我什么时候能起身?”顾清澄继续拉扯。
“这个是另外的价钱。”孟嬷嬷的观音面吐出冰冷的话语。
“我付。”
“那得等我算一下,姑娘来的时候也没说要治。”
“……”
“七日,一千文。”孟嬷嬷把玩着香囊,端详道,“好东西,够姑娘在我这住一个月。”
。
顾清澄在浊水庭就这样住下了。
几天观察下来,她发现,孟嬷嬷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一是孟嬷嬷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底层老奴,她已年逾六旬,身量却挺拔如雪中青竹,靛青棉袍浆洗得棱角分明,衣服上的叠痕也仍依着尚服局老人定下的规矩。即使是在浊水庭这种污秽之地,她每日晨起必用梅花露敷眼半刻,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清贵气。
二是如此清正体面的嬷嬷,却锱铢必较。孟嬷嬷有一个账簿,上面用娟秀小楷清清楚楚地记下了顾清澄所有的开销,无论是顾清澄手抖打碎一个碗,还是多浆洗的一床被子,都白纸黑字地记录在账。
顾清澄:“为什么多一床被子也要收钱?”
孟嬷嬷:“现买的。”
顾清澄:“这里没住过其他人?”
孟嬷嬷:“是啊,你是第一个送上门的。”
顾清澄:“……”
但孟嬷嬷也同样觉得顾清澄很有意思。
三日后,孟嬷嬷看着顾清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观音细眉微微挑起:
“经脉枯竭还能活蹦乱跳……倒是稀奇。”
顾清澄纤瘦的手抓着桌畔给自己蓄力:
“嬷嬷可听说过‘天不许’?”
孟嬷嬷放下手中账本:“天不许问归期,南靖秘毒,你想说自己中了天不许?”
“难道不是吗?”顾清澄哑声道。
“你可知那天不许是由前朝毒玉和七种毒草炼制而成,一小瓶比黄金还贵十倍!”孟嬷嬷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用在你这小丫头身上?”
“用了你也活不到现在。”孟嬷嬷想了想,也不知顾清澄的身份,便再补了一刀。
顾清澄闻言,思忖片刻,方觉孟嬷嬷所言不虚。
如果那场南靖的箭雨都淬了天不许,实在是过于大的手笔了。
换句话来说,自己被赵三娘吓到的同时,赵三娘也被三皇子骗了。
这也解答了为什么顾清澄中毒后仍有余力杀了她,也许真是所谓的走火入魔。
“那就好……”顾清澄长吁一口气。
孟嬷嬷把账本合上:“明日便是初三,今天我要出去采买,日落之前我会回来,你老实待着,掉进水里没人救你。”
……
层层金丝帷幛下,侍女轻手轻脚,给莲花鹊尾铜香炉里点上了一缕沉香,边上是金丝楠木塌,塌上卧着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慵懒少女,她的指间,正把玩着一丝金线。
“这是在城西当铺里寻到的,有人看见一位嬷嬷从里头出来。”一位丫头匍匐答道。
“有意思。”
金线缠绕着少女的手指,她手指并不细若削葱,反而指节有些粗大,但这不影响她和金线都在雅室里熠熠生辉,“查过身份了么?”
“是浊水庭的孟嬷嬷,”丫鬟答道,“在浣衣局的排污口,鲜有人去,这下等嬷嬷共兑了三十两银子。”
“这是那个锦囊拆下来的,”少女盯着金线道,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她应该是死了,才能让这么贴身的东西落到这种地方。”
“那要派人去把孟嬷嬷抓起来审问吗?”
“不必,明日差人去看看。”少女蹙眉道,“别让我们的人去,免得说至真苑插手太多。”
“是。”
……
顾清澄正在翻看孟嬷嬷的账本。
她想看看这小老太太到底给自己记了多少钱。
八月三十日,梦魇发作,一千文。
喂药,一百文。床铺,三百文。破碗一个,划掉,两个,划掉,三个,一百五十文。
走火入魔,一千文。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真是走火入魔么?
如今她只能勉勉强强的站起来,经脉依旧枯竭,但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起码不是中了剧毒后濒临死亡的状态,顾清澄决定放弃纠结,不论是不是,总之她暂时死不了。
不知道皇帝兄长是否已经差人在寻她?
刺杀已经过去数日,三皇子一死,局势瞬息万变,她要尽快和宫内取得联系。
顾清澄继续翻阅孟嬷嬷的账本:
七月四日,教坊司,李娘子,润喉散一剂,六十文。
九日,织造司,张裁缝,消痛贴三剂,三十文。
好个奸商,一个碗就收她五十文!
顾清澄心中记下了帐,继续翻看,直到她看到了一条:
八月二十七日,至真苑,小意,避子汤一剂,九十文。
她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至真苑!
至真苑是倾城公主居所,小意是至真苑的洒扫宫女。
明日便是九月三日,孟嬷嬷会送药上去,倘若她把字条藏在药里,通过小意就能和宫里取得联系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既不会泄露公主在外受伤的消息,又能直接找到关键人来接她回去。
虽然孟嬷嬷的浊水庭也是在宫里,但偌大皇宫,几乎没有宫人有机会得见倾城公主真容,因此要说动皇宫角落的孟嬷嬷为她奔走,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只是,她的目光停留在小意的记录上,避子汤。
孟嬷嬷倒是什么生意都敢做。
她带着疑惑向前翻阅,避子汤记录,只这一条。
至真苑的宫女,不找太医署,向浊水庭的孟嬷嬷求避子汤,只意味着,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宫里。
她眼里寒光闪过。
顾清澄合上账簿,细细回想往日宫中的异常。
时间悄然流逝。
日落西山,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却不见孟嬷嬷的人影。
不能再等了。
她强撑着僵硬的身子,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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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补:修了表达
第4章 取药 认不出来,就杀掉。
一早听闻孟嬷嬷要出门采买,顾清澄还促狭地想过,明日交药,今日才开工,果然临时抱佛脚和年龄无关。
如今天色一片漆黑,顾清澄终于觉得,孟嬷嬷出事了。
她掌起灯,挪着步子,向孟嬷嬷的房间摸过去,那里或许有什么线索——
映入眼帘的,是被拆散的香囊,布料稀稀拉拉地躺在桌上,金线已经被抽走。
顾清澄没想到孟嬷嬷这么缺钱,故作聪明地把金线抽出来单独去卖,尽管市场有些皇家的东西在暗中流通,但如果孟嬷嬷现在还没回来,刺客的直觉告诉她,孟嬷嬷被盯上了。
顾清澄借着灯光继续环视孟嬷嬷的房间,她的房间朴素但干净,有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床边有一排柜子,是用来收纳各式药材和成品的,床头的桌子上放着她敷眼的梅花露,地上是一个大木盆,里面收纳着一些器具,顾清澄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漂来的那个大木盆吗?
物尽其用,顾清澄忍不住腹诽。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一根簪子吸引,那是一根素银簪子,簪子有些年份,簪头上磨损的缠枝莲纹样昭示着,孟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种簪子通常是宫里主子赏给下人的及笄礼。
也不知孟嬷嬷年轻时在哪个宫做过事,说不定能挖出些什么,但眼前找到孟嬷嬷才是关键,顾清澄已经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她开始回想,有可能认出金线并动手的人。
有风,她的发丝轻轻拂动,手里的灯火微不可查地摇曳了一下。
一息之间,顾清澄随手抄起素银簪,向风来的方向掷去,反身隐入黑暗中。
“啪嗒”一声,银簪无力落地。
果然没劲。
顾清澄只能隐藏呼吸,远远地看着灯被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