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84)

  最后,希望女鹅们被更多人看见!

  周六休息一天,周日见!

  第59章 将倾(一)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十一月的冷风透骨, 透不进藏珍楼的暖阁。

  上好的沉水香飘着乌木的馥郁,琉璃盏亮成一排,烛火于盏中明灭, 黄花梨的卧榻上铺着灰狐绒毯, 满室的奢华温软。

  江步月微倚在榻上, 乌发半垂, 白衣堆雪, 琉璃盏的光华映得他轮廓清冷疏离。

  他与满室绮靡格格不入,像一支折在寒夜里的玉兰。

  “殿下, 您看。”

  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人, 墨青长衣,气质如经年翡翠, 沉静内敛。

  黄涛站在中年人身边,手上执着一柄细长的白玉杖, 视线落在雅室的中央。

  中央的紫檀案上,整齐码放着九百八十一块齐光玉骨牌,连绵如蜿蜒山脉。每块不过方寸, 却在光影中隐现湖海河山。

  “南海齐光玉, 百年得一方。”中年人温声道,“这套骨牌, 九百八十一块同出一玉,块块雕琢山峦水势, 各有不同,却又连绵相接,故名连山骨。”

  中年人指尖微微发颤,始终不敢妄动:“可连山骨最稀罕之处, 不在物事,而在人为。”

  “最难的,是要将每块间距控制在毫厘之间……”

  见江步月没有应声,中年人淡然收手,袖风扫过末端骨牌,整座“山脉”顿时微微震颤。

  他屏气凝神,待袖风止后方开口道:“臣摆了七日,推倒重来无数次,方得今日景象。”

  他的目光落向首块骨牌,示意黄涛将手中玉杖奉上:

  “殿下,若以此为开端,轻轻一推,倾倒时便如山势连绵,最终……会呈现。”

  “万里江山全貌。”

  这几个字如千钧,但他的话口落得极轻。

  玉杖泛着寒光,黄涛俯首,不敢抬眼。

  寒光映着江步月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

  “殿下,请吧。”

  中年人温声重复,神情里隐约有几分希冀。

  “海伯有心了。”

  江步月的声线飘落,如透进温室里的一线冷风。

  眼前的中年人,便是自南靖千里迢迢而来的,海伯。

  海伯眼光微动:“臣始终记得……殿下生来清贵,寻常物事难入法眼。唯独这至简至纯的稀世之物,才能得您片刻垂顾。”

  江步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白玉杖上,却不接。

  “经年旧事,海伯不要再提。”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黄花梨榻。发出的轻微震颤让颤巍耸立的满地连山骨摇摇欲坠。

  沉水香浸润的空气片刻沉寂。

  海伯本想说些什么,看着他轻叩的指节,终究咽在喉间。

  江步月敛了气息,目光落向黄涛:

  “说说吧。”

  “海伯……你父亲做的好事,如何交代了。”

  黄涛的身子俯得更低,似是有些迟疑。

  “无妨。”海伯看着黄涛,声音平和,“先君臣,再父子。”

  “殿下问话,你跪着答。”

  “是。”

  江步月并不干涉,黄涛发颤的声音在雅室里回荡。

  “窦家与小七于女学门前作赌,赌输了。”

  “起初窦氏管家死咬不认,闹得人尽皆知。”

  “直到林家小姐拿出了一些……”

  “窦安公子和青楼的旧账。”

  “众目睽睽之下,窦家骑虎难下,只得低头认错。”

  “宗祠门前的悔书,连抄百份,张贴三日——”

  “上至族老,下至庶子,无一人敢出门。”

  “朝中各家……皆以此为笑柄。”

  屋中一片死寂。

  黄涛咬咬牙,继续道:

  “父亲……海伯,安排的庆奴死在了秋山上。”

  “找到时身体已腐烂,看不出刀伤。”

  “连同收买的那伙山贼,昨夜都被刺瞎了眼睛,未留一个活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官府缉查,寸步难行。”

  江步月听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晦暗不明。

  他嗓音愈发哑涩:“七杀已废……可如今这般狠辣手段,上京之中,尚有谁人能为?”

  江步月微垂眼眸,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尽数散去。

  他抬眼,望向海伯:

  “你的人,没能留一个。”

  话落,他顿了顿,嗓音极轻,仿佛随口叙述早已见惯的结局:

  “算了,也没什么。”

  ——收拾残局,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

  “海伯这个名字,从今以后,被人盯上了。”

  “明日换马,离开北霖,不得延误。”

  话落如判。

  海伯微怔,旋即低下头,脸上仍是平静,唯有目光深处,悄然一黯。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殿下,臣与林氏钱庄打过多年交道,终归……还能为您一二——”

  江步月像未曾听见,眼帘半敛,自顾自开口:

  “黄涛,后面的事,可都妥当了?”

  黄涛急声应道:“已经备好。”

  “待他离京,再动。”

  说罢,他抬眸,目光落回海伯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语气轻如落雪:

  “我是在保你的命。”

  空气一时收束,黄涛呼吸一紧,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屏着呼吸,极其小心地避开连山骨,悄然退下。

  白玉杖在案上泛着冷光,室内只余二人。

  海伯沉默片刻,还是俯首,声音低缓而决然:

  “臣,愿以余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江步月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那笑清浅凉薄,如月下冰凌,无声易碎。

  “你的命……”

  他的声线极冷:

  “确实不值钱。”

  “要死,十二年前就该死了。”

  “我让你走,不过是——

  “怕母后……伤心。”

  海伯的脊背变得佝偻:

  “殿下,皇后,她挂念您。”

  江步月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是么。”

  他语气极轻,像是叙述一桩早已发黄的旧账:

  “十二年来,别说母后。”

  “只今年,太后来信一封。”

  “催吾,明年正月,回国赴祈谷礼。”

  “夺嫡。”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尤为可笑。

  “吾乃南靖皇后嫡长子,生而为储,天潢正脉。”

  他微微偏头,有些叹息:

  “玉牒嫡生”

  “也要夺嫡。”

  海伯似是还欲辩解,声音微颤:

  “她记着您的……”

  “日日思念,夜夜惦念。”

  “只恨困于深宫,寸步难行。”

  “纵有万般心意,也近不了您身前半步。”

  江步月蓦地抬眸,眼神如刀,嗓音冷冽:

  “记着?”

  眸光凉薄刺骨:

  “记着我,却甘心堕落于你。”

  “为你低头,只怕父皇夺了你的命。”

  他的指尖轻叩案面,声音极轻,却字字森冷:

  “而你,回馈了她什么?”

  “十余年,藏头缩尾,隐姓埋名。”

  “连累她困守深宫,蒙尘失势。”

  他微微俯身,声音极轻,仿佛吹去一粒无形的尘埃。

  海伯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撑不住,低声道:

  “澜儿……”

  他声音发涩,带着力不从心的温柔:

  “我护你无能,却从未……负你。”

  江步月怒极反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恶心的名字。

  “涛海波澜——谁是你的澜儿?”

  他的笑意淡漠,语气冷得像冰河无声覆雪:

  “母后赐名为岚,风月之岚。

  “父皇赐字步月,光风霁月。”

  “江上岚生,一步一月。”

  “我名江步月。”

  “天家贵胄,帝后琴瑟和谐。”

  他轻笑一声,像是轻描淡写拂落一场荒唐:

  “与你黄氏,何干?”

  海伯声音哑涩,微微颤抖:

  “澜儿……”

  “臣自知护你无能。”

  “但今日……”

  “只剩你了。”

  “臣愿助你夺回应得之物。”

  “哪怕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江步月指尖轻叩案面,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声音越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胸膛:

  “你若爱她,早该在她入宫之前,斩断情念。”

  “母后又怎会落下把柄?”

  “你若护她,早该在十二年前逼供之时,隐匿无踪。”

  “父皇又怎会起杀心?”

  “无中生有……混淆天家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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