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96)

  她原也未曾想过,竟真能一人扛下这一切。

  银匣已空,她能做的,已经尽数做完。

  长街尽头,骚动渐起如潮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沉下心神。

  剩下的,就是等。

  等舒羽,履行她那一半承诺。

  前日银车未至之时,她尚能退回深闺。

  而今她站在这里,代表林氏许下承诺,身后已是万丈深渊——

  若再落空,林家百年声誉,便要在她手中付诸东流。

  她在赌。

  赌舒羽有通天的手段。

  也赌舒羽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可说来也怪,此刻,她心头竟比等自家的银车还要安定几分。

  明知她无家世、无倚仗,她却偏信她那个眼神。

  横竖都是绝路。

  不如信这一回。

  日落西山,人影拉长,暮色将至。

  她依旧站在原地,素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不肯倒下的一面旗。

  “林氏钱庄倒闭了吧!”

  黄昏里,一声叫嚷撕开了最后的体面,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压抑整日的怨气找到了讥讽的出口。

  “兑不起银子还撑什么场面!”

  “千金亲自出面就能救得了林家?做戏罢了!”

  冷笑声、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箭穿林。

  有人甚至将几个铜板掷在她眼前,响声清脆无情。

  可林艳书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天还没黑,还有转圜。

  她在等。

  等到最后一缕阳光从林氏钱庄的招牌上移下,等到长街尽头的第一缕夜风卷来。

  马蹄声碎,初时稀薄,不足为扰。

  有人喧闹着骂娘,要涌上摘了钱庄的招牌。

  片刻后,尘土微扬,几辆黑篷马车缓缓而来,劈开了人群。

  马车行得不快,无旗、无号,蹄声却沉,让人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辆,两辆……安静稳重,却一步步压着人心。

  马车自日夜交界处而来。

  前排几位识货的账房人眼中一亮——

  这样的黑篷马车,并非寻常人家所有,从不借用。

  谁能动得了这队车?

  人声渐静,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挑刺者退回人群,喧哗与讥讽,压入马蹄声下。

  黑篷马车次第停驻。

  最后一辆的车门无声开启,没有仪仗,没有宣告,唯见一只素手撩起车帘。

  只有林艳书的角度能望见,车中坐着一名女子,戴着帷帽。

  帷纱轻晃,车中人却纹丝未动。

  可林艳书知道,她的目光正透过纱帘,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不必看清面容,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舒羽来了。

  一诺胜过千金。

  林艳书与她隔着人群对视,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卸下了重担。

  但她很快站稳了。

  她听见车内的女子,隔着风声、帷纱,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辛苦了。”

  第66章 谛听 北七杀,南谛听。

  天色已暗, 夜风呜咽。

  朱雀街口的林氏钱庄门前,灯火通明。

  算珠翻飞的脆响中,一摞摞银两被码好, 整齐入库, 小厮们来回穿梭于账房中, 低语声不断, 眉梢却不自觉扬起。

  最后一笔银子兑到那贫苦妇人的手中时, 钱庄掌柜的里衣都已汗透。

  可他站在灯下,望着空了的账台, 竟只觉胸口一松,像饮下一口热酒, 熨帖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

  掌柜望着门口少女的剪影,竟生出几分恍惚。

  二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夜,老爷带着他清点分号的第一笔本金。

  那时算盘声也这样响, 只是眼前人,已不是当年人了。

  他拱手作揖,身子伏得极低:“若非小姐挺身而出, 我这把子老骨头, 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柜台下头了。”

  他这一礼,用的是见东家的规矩。

  但膝盖还没弯下去, 就被白皙的手扶住。

  林艳书俯身扶住他,温声道:

  “这是我的本分。”

  “您为林家守账多年, 林家一日不倒,便是您一日的脸面。”

  “如今钱庄有难,怎能让您老来失节?”

  她咬字清晰:“我自然是要挡在您前头。”

  掌柜微怔,随即点头, 神情里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敬意。

  “小姐说得是。”

  他低声道,“这等银数……说动就动下来,确实不是常人能办的。”

  “张叔言重了。”

  林艳书抿唇轻笑,转身扬声道:

  “诸位今日辛苦,银子既已兑清,都歇一歇罢。”

  “后厨早备了小米粥,趁热喝些,暖暖胃,也安安心。”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冻得脸颊通红的小学徒身上停了停。

  然后随手解下肩上的斗篷,披在最小的那位少年身上:

  “诸位今日的忠心,我记下了。”

  她指尖轻点心口,神色温和却郑重:

  “待他日云开月明,必当三倍相报。”

  “林家一日未倒,我林艳书一日不食言。”

  ……

  人群散尽,灯火渐熄。

  喧闹了一天的林氏钱庄,终于静了下来。

  厅中只剩林艳书与另一位黑衣女子。

  少女坐在角落,静静取下帷帽。

  不是别人,正是送银来的顾清澄。

  “舒羽……”

  林艳书坐在她身边,看着烛火映着她素净的侧颜,轻轻松了口气。

  一整天绷直的脊背这才卸下,她低声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数银子的时候,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

  顾清澄失笑:“林大小姐也会算错账?”

  “怎么不会,”她抬起头,眼里倦意盈盈,“这发髻才梳了一天,坠得我脖子酸。”

  她的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慢慢的:

  “可偏偏啊,又舍不得拆。”

  烛火在她眸中流转,映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没说“好看”。

  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发间银簪,不着痕迹地扶正了些。

  “是精神些。”她收回手,语气淡淡。

  烛影微颤,恰好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林艳书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鼓了鼓脸颊,声音软得像是倦极了:

  “还好有你。”

  发间那支端庄的银钗明明灭灭,却也盖不住她眼角眉梢泄出的娇气。

  “这次……算我欠你的。”

  顾清澄轻笑,语气漫不经心:

  “好,记你账上。”

  烛火微暖,秋夜的冷风也小了些。

  顾清澄的移了目光,落在钱庄的内室。

  “对了。”

  “这只是稳住了开端。”

  “今夜加派人手,看好室内古玩。”

  “明日找几个面生的,混进拍卖行。”

  “把折价的物件都抛了。”

  “银钱要回流,更要把带海伯手信的古玩价格锤死。”

  “既有十万两白银缓冲,看谁耗得过谁。”

  林艳书点点头,却注意到她的字眼,呼吸一窒:

  “十万两?”

  顾清澄轻声道:“另外五万两,我已经有了安排。”

  “女学早晚会被人盯上。”

  她道。

  “这几日,我会派人把那一批女子送走。”

  “去哪里?”

  “涪州。”

  林艳书张张口,有千言万语想要问。

  最终只落成一句:

  “会有人……来杀她们吗。”

  顾清澄垂看着烛火,并未正面回答:

  “她们走后,你回书院住。”

  林艳书冰雪聪明,不再多问,只接过她的话头:

  “若我留在女学,演一出空城计呢?”

  “她们会不会更安全些?”

  顾清澄回头看她,语气极淡:

  “你的确是极好的诱饵。”

  但她摇摇头,戴上帷帽起身:

  “可我布局至今,从未想过牺牲你。”

  林艳书看不清她的表情,静默片刻,没有再问。

  “走吧。”

  ……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走出钱庄。

  回女学的路并不远,拐条小路,便能回到朱雀大街上,步行反倒更快些。

  门前灯火已尽,风声穿过小巷。

  街上静得出奇。

  酒肆、茶摊、面馆都已经深眠于夜色,与白日里的喧闹嘈杂恍若两个天地。

  林艳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还是她。

  影子也还是那个影子。

  可影中人的处境却变了。

  昨日之前,她任性娇蛮,挥金如土。

  有人替她出面,有人护她周全。

  而今日,青丝高绾,独自撑起自家门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 美强惨  相爱相杀  高岭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