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沛帝也接过了话。
“养了这几日,倒也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张贵妃笑笑,又似随口道:“这几日瑁儿还猎了些狐狸,嫔妾让人拿去糅皮了。”
“如今这天越发冷了,京中若是落了雪,只怕更冷,姜妹妹身子弱,不如就用这些狐毛给她制了裘衣穿......”
“到底是瑁儿的一片孝心。”宣沛帝没应下,他拍了拍张贵妃微微握着的手,“让尚衣监用这些毛皮给你宫中制了冬衣便是。”
张贵妃笑着应了。
“冬日临近年节事忙,再如今太后上了年纪便是吹吹风身子都有些不济,时常有个病痛得好生将养着。”
宣沛帝说着这些话,看向了张贵妃。
“皇后要操持宫中的庶务,又要仔细侍奉太后,实在分身乏术,朕有意让你分担一二宫务,你意下如何?”
闻言张贵妃心头却是猛然一跳。
张贵妃父兄皆是朝中重臣,家族底蕴就是家族底蕴,耳濡目染之下,该有的胆识和谋算自然也不会差太多。
皇帝需要人来制衡——这事完全不令人感到意外。
不是他们也会是其他人。
当年张贵妃同三皇子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不愿坐以待毙,接过了这面同太子相争的旗帜。
三皇子很快就封了祁王,她也从妃位变成了贵妃,宠眷优渥。
即便那些时日得宠,但宫中的事务,王皇后把持的实在牢固,张贵妃也不得不按捺了下来。
不想今夜宣沛帝却忽然开口提及此事。
既然是私下里问的话,张贵妃自然可以推拒,毕竟这宫里,又不是只有张贵妃一个娘娘,她不想做,自然有的是其他人想做。
而张贵妃会让吗?
笑话,能猛踹王皇后脸面的事,她会放弃?
争!
迎着宣沛帝目光,张贵妃笑的实在温柔。
“皇后娘娘这般辛劳,嫔妾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自当尽心竭力为皇后娘娘分忧一二。”
宣沛帝点点头,此事就此定了下来。
原本张贵妃还想侍奉着宣沛帝就寝的,不想却见御前的福海匆匆来报信。
眼见宣沛帝蹙了蹙眉,心有牵挂,才领了协理六宫之权,心情大好的张贵妃很是知情识趣的道:“到底是御前的事务要紧......圣上劳心劳神,万望保重龙体。”
宣沛帝的神情缓了缓,对着张贵妃道:“你也早些休息。”
张贵妃含笑间点点头,“是。”
眼见宣沛帝离去,张贵妃还屈膝行礼。
“恭送圣上。”
眼见御驾离开,一旁心中颇感忧愁的银冬连忙扶起了张贵妃。
见张贵妃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银东越发的担心了。
“娘娘......”
张贵妃笑着拍了拍银冬的手,“本宫无事。”
进殿后,张贵妃想了想,又将身旁伺候的人都唤了来。
“如今姜氏颇得圣上青眼。”张贵妃看着面前的几人吩咐道:“咱们宫中的人即便不怕她,却也不得无故招惹。”
“......是。”
眼见银冬等人虽然应着声,却还是有些担忧的神情,张贵妃笑了起来。
“自古君恩如流水,本宫当年刚入宫的时候就明白这句话了。”
“如今本宫已是贵妃,这宫里,除了皇后那个老妇,谁还能比的上本宫?”
“就是皇后......”
张贵妃想想这事就笑的愈发痛快了。
“她只管闹腾,莫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聪明人?”
“你瞧瞧,她大张旗鼓的闹到松溪轩去,还不是在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张贵妃脸上的笑容似是嘲讽又似自嘲。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圣上几次三番搅合到后宫的事来?”
“咱们圣上且稀罕着这新欢呢。”
“她啊,身份卑微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靠不上,可不得指着圣上为她出头?”
所有人都等着看孤零零的姜氏女最后那般凄凉的下场,张贵妃自然也是。
可到底是受过多年宠眷的人,张贵妃也是看王皇后倒霉碰壁,才猛然惊觉——
姜氏谁也靠不了,偏偏又得罪的是皇后,是太后,但凡遇上个什么事,可不得只能靠着他们圣上出头?
谁知道皇帝会不会护着护着就成了习惯?
姜氏未来会不会下场凄凉,张贵妃不知道,她只知道王皇后和姜氏结怨仇深,她能让王皇后栽跟头就够了。
“离着关雎宫的人也远些吧。”
张贵妃甚至打消了同姜氏亲近结盟,联手抗衡压倒王皇后的念头。
“她既是靠着圣宠,才能和王皇后斗的旗鼓相当,还是继续让咱们圣上替她操心吧。”
而只靠皇帝的宠爱,等将来圣眷不在,处置姜氏也会简单不少。
......
正阳宫
阿杼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榻上就这么坐了多久。
直到眼睁睁的看着锦帐就这么被慢慢的挑起,然后掀开了。
这一刻阿杼是想躺回去继续假装的。
但她脑子里想的很多,身子却挪动不了,四肢僵硬的不听使唤。
她就这么傻傻的看着站在榻前的宣沛帝。
看着神情呆滞的阿杼,宣沛帝蹙着眉,伸手就要去摸阿杼的脑袋,但阿杼却吓得一个激灵,两只手仓皇的抓住了他的手,颤颤的发抖间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看着这般模样的阿杼,宣沛帝心里骤然像是被攥了一把,像是一瞬间有些喘不上气。
“嫔妾错了,真的错了,不吃药,不吃药了,呜呜呜,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嫔妾真的不敢了。”
看着满眼惊惶哆嗦着哭起来的阿杼,宣沛帝手攥成了拳,竟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圣上,嫔妾错了,真的错了,不吃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皇帝已经没法看着阿杼真的这么难过又害怕哭着的模样了。
只要她一求,再硬的心肠都止不住的软了下来。
接住了歪着身子流着泪扑过来的阿杼,宣沛帝之前所有凶残的想法,这一刻都尽数化成了飞灰。
听着阿杼的哭声,宣沛帝微微仰起了头。
他伸手摸着阿杼的头,“不吃了,再也不吃了,朕答应你,再也不给你吃了。”
本来只是呜咽着求饶的阿杼,嚎啕大哭了起来。
没人能在阿杼的哭声里无动于衷。
殿外候着的陈公公擦了擦眼,轻叹着气离得远了些。
殿内,阿杼什么都不去想,发泄似的全心全意的大哭了一场。
直哭到她身上都渗出细汗,哭的她和宣沛帝身上都是湿的。
说真的,涕泗横流的阿杼哪还注意的了什么模样?
连眼睛都有些肿,实在狼狈的厉害,宣沛帝一直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给她擦了眼泪又擦着鼻涕。
哭的都有些脱力的阿杼慢慢停了下来。
她抽抽噎噎的从宣沛帝怀里抬起了脸。
“把......把圣上的......衣裳都,都弄脏了。”
“嗯。”宣沛帝轻声的应道:“到时候换了就好了。”
看阿杼缓了过来,宣沛帝传召了一声,低着头的陈公公就端着燕窝汤进来,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宣沛帝给阿杼喂着汤。
“先喝一些。”
阿杼抽噎一下,就喝一口,再抽噎一下,又喝一口,宣沛帝慢慢的喂着,喂了小半碗才放下了汤盏。
慢慢揉着阿杼的肚子,等她脸色好一些了,宣沛帝才道:“朕带你去梳洗?”
这般大哭了一场的阿杼虽然还是难过的要命,但她的脑子却无比的清醒——她不能和宣沛帝有隔阂。
愧疚这玩意儿的力度她也把握不好,皇帝应该没那么多耐心一直哄着她。
所谓的愧疚很快就会变成逃避,慢慢的变成视而不见。
既然皇帝试图握紧她,那就干脆让他全盘掌握——到时候,威胁她的人,不就是威胁皇帝的人?
眼里还像是噙着两包眼泪的阿杼,可怜巴巴,抽抽噎噎的看着宣沛帝:“圣上答应,答应过......要带嫔妾去泡热汤的......”
你说这谁能不心软?
“好,朕带你去。”宣沛帝自是连连道:“现在就去。”
这几日抱习惯了,宣沛帝还是亲手抱着裹了大氅的阿杼,一同去的畅和园。
热乎乎的汤池里,阿杼像个受惊过度的狸奴似的黏人,整个人挂在宣沛帝的身上。
宣沛帝自是伸手抱着片刻不离左右,又一下下的伸手摸着阿杼的背,慢慢的安抚她。
趁着现在氛围正好,宣沛帝瞧着对她还是心软的时候......阿杼斟酌再三,还是选择冒险掀开承恩侯府的事问一问。
毕竟“发疯”总要有个由头的。
更何况,这事始终都是横亘心头的刺,不挑出来扎的人实在不安。
“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