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宫主位昭仪唐氏,多次纵容宫中妃嫔屡屡口舌相争,挑唆生事,教诲不力,罚俸半年,反省一月,以观后效。”
“是。”
陈公公领了旨意就去前朝传旨。
一直管着“明理司”,平日里像个影子似的青公公入殿时,身上隐约像是还沾着点血腥气。
他行至宣沛帝的身侧,躬身呈递了一份奏折。
青公公这次奉命彻查的是内务监。
从太宗起,宫中就设立了内务监,随后又陆陆续续的添加了各司,历经几朝,整个内务监已然是个庞大的机构。
毕竟宫中众人,上至皇帝、妃嫔,下至宫女、太监的吃穿用度都是由这个机构负责。
而前朝后宫中的争斗,即便有所波及,也断然不会伤至根基。
说的不客气些,内务监甚至比朝堂上的那个阁老都要站的稳当。
而宣沛帝之前没想过查内务监。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权衡左右的皇帝要比谁都明白。
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
一个朝代能出一个“大道至公”的圣人都已经是值得名留青史,万古传颂的了。
求稳便好。
那年宫中那场大乱至今还记忆犹新的宣沛帝也是如此。
但这几次,几乎都是从内务监下的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三番两次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惩戒所谓“办事不力”的宫人显然远远不够。
真正出问题的,是整个内务监。
因而这次除了一直侍奉在御前的陈公公,内务监上上下下的什么太监总管,一个都没跑的了。
“阉人”知己知彼那就更好对付。
抓出一个就是一串。
不怕你不开口,你不招他招,还恨不能将所有的罪责都全部推到你头上。
这谁抗的住?
不过熬了大半夜,这些人就招了。
招供之事更是五花八门,让人大开眼界。
和他们交代的这些事一比,后妃的争斗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一点小事。
在内务监贪墨克扣是重中之重。
还有以次充好,将宫中的东西掉包倒换出宫变卖。
有打探宫中各种消息对外收取“辛苦费”的。
还有什么宫女太监结为对食、有太监或是嬷嬷之间互认干亲,织罗起来的关系网。
不止宫人。
还有后妃和其他皇子的事。
如睿王连番虐待宫女以至其惨死,却让王皇后和内务监的总管尽数压下。
还有其他妃嫔同府中私自串联,讲消息或是东西夹带出宫入府......还有许许多多,观之触目惊心。
连原本杀气腾腾的宣沛帝看完这些东西都沉默了许久。
半晌,宣沛帝摇了摇头,甚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是朕见识短浅了。”
“竟不知这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的道理。”
“如此以往,若是在历经几代,稍不留神间这宫中,这天下,岂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这次彻查牵涉其中的人很多。
但再多,宣沛帝也没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道理。
当年他就是杀入京中的,无不过就是再现一次而已。
至于现在是年节......
无妨,见血也能是喜气。
既然天子在这京中都不安稳,那谁也别想安稳。
“来人。”
宣沛帝传召了中书舍人,亲自拟了几道旨意。
......
翌日,晨曦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正儿八经的吉日。
即便不怎么喜欢含元殿,但到了这,阿杼却下意识的格外安心。
昨晚上又吃了安神汤,阿杼踏踏实实的睡到了早上,她睁开眼,盯着绣帐上的金龙祥云纹看了一会儿。
待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见阿杼要下榻,青榴连忙走过来扶着她。
“娘娘。”
阿杼开口问起的第一句便问起了孩子。
“琛儿和嘉和呢。”
青榴回着话:“约莫半个时辰前,九皇子和七公主就醒了一次。”
“乳母喂了奶就又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
阿杼便自己去了偏厢看了看两个孩子。
虽然在夜里醒来哭了几次,但万幸没有发热,吃了奶也能安稳的睡着好一会儿。
看着睡梦中还在抿着嘴不高兴似的嘉和公主,阿杼神情格外温柔的亲了亲她握着的小拳头。
握着小拳头就很神奇的松开了点,嘉和公主动了动嘴,又睡了过去。
真的好生可爱。
阿杼又亲了亲睡着了神情都乖乖的九皇子,随后就坐在了旁边,这么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能就这么看一天。
直到宣沛帝也进了偏厢,阿杼笑着给他指了指嘉和公主的蹙着的眉头。
这么看,小公主不高兴的神情真的和宣沛帝一模一样。
宣沛帝看阿杼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他脸上也露出笑意,伸手揉了揉阿杼的头。
近距离一看,阿杼就清楚看见了宣沛帝眼里的红血丝,她连忙牵着宣沛帝的手走出了厢房。
“圣上莫不是昨晚上守岁守了一晚上没睡?”
阿杼直接推着宣沛帝倒在了榻上,拖开被子盖在宣沛帝身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待伸手脱掉了他靴子时,阿杼还絮絮叨叨有些不满的道:“嫔妾知道您操心的事多,可到底您年前的时候才病了一场......”
“圣上,其他的事再要紧,到底也没您身子重要,您就踏踏实实的先休息一会儿可好?”
好不好的,宣沛帝已经倒在高床软卧的锦绣堆里了。
他没挣扎着起身,只是握住了阿杼的手,拉着她歪在了自己身上。
“阿杼,陪着朕吧。”
“好,陪着圣上。”
踢掉绣鞋重新又爬上龙榻的阿杼,笑着俯身过去,亲了亲宣沛帝的额头。
“嫔妾可是求了好多福呢。”
“大年初一,给圣上讨个好彩头。”
“圣上必定万事如意,平安康健。”
宣沛帝伸手就把阿杼抱在了怀里。
他用身体裹着阿杼,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着轻声道:“你的是朕的,朕的就是你的。”
阿杼握着宣沛帝的手,笑着应道:“好。”
殿内很快安静了下来,抱着阿杼睡着的宣沛帝神情温软,一片岁月静好的光景。
含元殿外却已经闹翻了天。
硬生生在华晏宫待了一晚上的朝臣和后妃直到天亮才被放出来。
即便再困倦也没人磨蹭,那是出宫的飞快出宫,回宫的赶紧回宫。
各宫的妃嫔被宫人搀扶着才回宫,还没坐安稳呢,就听见内务监被拆开了的消息。
是真的拆开了,各司一大半都被分了出去。
不止是问罪、裁撤了里面近半数的宫人,内务监大改的震动还未止歇,午膳前,宣沛帝到了坤宁宫。
不止是王皇后,各宫的妃嫔也到了。
“朕翻看了内务监的旧档。”
宣沛帝坐在上首,直入正题。
“如今宫中侍奉的宫人冗杂,过度铺张。”
“宫里面除了皇子和公主身边侍奉的宫人规格不变,其余各宫都要裁撤宫人。”
说着宣沛帝看向了王皇后。
“皇后,此事就由你宫中起。”
这世上谁能挑出节俭的错?
王皇后显然也不想背上什么骄奢淫逸的恶名。
她起身应道:“是,臣妾一定尽心。”
宣沛帝一颔首,又道:“自太宗起,宫中就设立了内务监。”
“如今历经几朝,其中宫人视宫规如无物,视宫中之物如私囊之物。”
“贪墨渎职,以次充好,犯上僭越。”
“勾连串通,欺上瞒下。”
“如今更是屡屡办差不力,懈怠不敬,罔顾宫规。”
“除夕夜燃放烟火之际玩忽职守,监管不力,致使宫中起火......”
听着宣沛帝将罪责归咎于内务监,殿内的妃嫔少不得松了口气。
但听着宣沛帝对内务监的处置,王皇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中宫管教六宫,很大一部分的宫权就是因着内务监。
陈公公以往只担个名头,几位副总管几乎都是由皇后任命,后来张贵妃也扶持了其他的总管.....但不管怎么斗,都是后妃的权力。
现在宣沛帝将这份权力直接拦腰斩断,若不是昨晚闹出的动静太大,王皇后都想站起来反驳了。
直到宣沛帝起驾离开,王皇后无心和妃嫔多言,只打发了她们回去尽快拟了裁撤宫人的人选交上来。
王皇后一个人坐在殿内,神色幽幽。
即便对姜氏下手的事没有被查出来......
但惹得宣沛帝大动干戈,这般釜底抽薪,王皇后甚至都觉得实在有些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