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至今还“抱恙在身”,寸步未踏出坤宁宫。
哪有什么病能病的这么久?
宫里的人显然都回过味来了。
装模作样的大人们可以扯着那层“虚伪”的脸皮硬是装傻,但小孩子们的喜恶情绪却实在鲜明。
宫里没有差事的皇子和尚未出阁的公主,还有一些皇亲国戚和各个伴读都在尚书房。
七公主坐不住,平日里哪怕是课间休息都溜没了影。
前几日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就见九皇子被王家的人推搡在了地上,七公主看见这一幕的时候都要气炸了,撸起袖子就冲着弘祯去了。
所幸其他人拦得快,又只是推推搡搡的小事,九皇子和弘祯也无意闹大,这事就压了下来。
但既然都起了摩擦,这事显然没那么消停,今日几人在尚书房又大吵了一架。
而阿杼显然提起的不是这回事。
眼见七公主犯了大错却一脸的不服不忿,甚至振振有词的模样,阿杼气的连连拍案大骂。
“这事和弘儿有什么关系?”
“你这混账东西!”
“你,你,你平日里就在夫子授课的时候走神,先生有所问,你更是一问三不知。”
“时常课业敷衍,又成日嚷嚷着这疼那痛的迟到早退......”
“行,行,你说你确实是不喜欢这些“之乎者也”,我也没指望你能去考个状元来。”
“你的这些行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你计较。”
“可你倒好,如今是越发的变本加厉了!”
“竟然都欺负到先生的头上去了!”
“高夫子是你的先生!”
“那些四书五经学不好,学不会,不爱学不算你的错,可你品性不端,这么混账不堪就是大错特错!”
“尊师重道,尊师重道,尊师重道!这四个字你学没学过,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写?!”
“你现在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的和我说,说什么在开玩笑......”
阿杼气的眼前一阵阵的发晕。
“高夫子都五十好几的人了,眼见连胡子都白了。”
“德高望重。”
“他让你气的直接晕倒在学堂后殿。”
“你要是,要是今日把他给活活气死了,嘉和,你以后要怎么活?”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把自己的夫子给活活气死了,嘉和,这话你敢听吗?!”
高夫子晕倒了?
嘉和听着这话愣了愣。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九皇子,而九皇子也是一脸的愕然,随即他反应了过来......难怪今日早上后半堂的课是秦大学士来的。
“母妃。”
意识到严重性的九皇子连忙道:“可有请御医瞧过了,高先生身子可好了。”
“老天爷攒了三辈子的德,托福没叫她给气死!”
火冒三丈的阿杼咬牙切齿的看着嘉和。
“你现在就去给高先生赔礼道歉。”
“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你给我认认真真,诚诚恳恳的跪着认错,先生要是不原谅你,你,你就一直认错!”
原本听见高夫子晕倒的消息,心里惴惴的七公主听见阿杼让她去向高夫子认错......她紧紧抿着唇,绷紧了下颌,迟迟没有应声。
好啊,真是,真是......气急的阿杼眼睛发红的左右看了看,伸手就抄起了桌上原本拿来吓唬人的戒尺。
“我最后问你一声,你去不去?!”
眼里有泪的嘉和公主却是倔的厉害,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向阿杼,却不肯说话。
“啪——!”的一声,却是冲过来的九皇子就伸手接住了戒尺。
“皇兄!”
“明琛......”
阿杼下意识的松开了手,疼的抖了一下的九皇子手里却紧紧的攥住了戒尺。
九皇子拍了拍掉着眼泪扒拉着他手的嘉和,又冲着阿杼笑了笑:“母妃,说来说去,其实这事也是儿臣的错。”
“儿臣有些愚笨,又课业不精,夫子,夫子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才时常数落,管教的严厉了些,嘉和也是......”
“皇兄!”
“你到现在还替那个老贼周全着说好话!”
嘉和抹着眼泪,哭嚎着骂了起来。
“亏他还腆着脸说是什么大学士?”
“那个酸儒臭才,成日里就知道捧太子的臭脚!”
“什么嫡庶尊卑有别,什么僭越不敬,什么君君臣臣的,成日里就挂在嘴上翻来覆去的嘬臭气。”
“平日里更是对皇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只要是这个老贼的课,不管布置的什么课业,不管皇兄写的多认真,他总能挑出无数的毛病。”
听着嘉和“嗖嗖嗖”的就是一通放肆大骂,九皇子连忙道:“嘉和。”
嘉和公主这次却一点都不想忍了。
她扭过头不理九皇子,却也不起身,就这么膝行到了阿杼的身前,流着泪,咬着牙的道:“母妃。”
“这个老不死的仗着自己多读过几本书,仗着自己的身份,又欺负皇兄好性,就时常借着课业之名当众羞辱皇兄。”
“只恨皇兄不是孔圣人转世,言辞刻薄,又将皇兄刻意贬低的的一无是处。”
“他总是用那种不成器的异样目光看皇兄。”
“口口声声什么忠孝仁义,屁股都是歪的。”
“明明连秦夫子都夸皇兄写的字好,可那个老不死的却连番责骂皇兄,今日说皇兄不用功,明日又说皇兄不尽心,提及皇兄就是摇头晃脑的一塌糊涂。”
“他还总是罚皇兄抄书......可扭头却对弘祯的那通“狗屁”大加赞赏,这,这不就是想着法的踩着皇兄作践人捧太子吗?”
“母妃,是他先欺负人。”
“呜呜呜,明明就是他一直欺负皇兄。”
“皇兄说他是先生......可秦夫子和魏先生就从不这样!”
一贯最是臭美的嘉和公主这会儿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她发着狠话都因着呜呜咽咽,变得断断续续的。
“这个老不死的,怎么,怎么不被气死?”
“我,我恨不能呸他一脸,他还想,还想让本公主认错,呜呜呜,我不认!”
“他是这个世上最讨厌,最......”
明明是六月的天,阿杼却像是忽然直挺挺的跌在了冰窖里,耳边嗡嗡作响,她手脚发凉间像是有口气堵在了胸前,堵得她脸色发白吸不上气,心口窒息似的闷痛。
阿杼抖着手握住了七公主攀着她衣袖的手,伸手要扶起她,却一点都使不上力气,最后还是九皇子拉起了嘉和。
“明琛......”
阿杼抬眸看着九皇子,嘴唇都在发颤,“嘉和......嘉和她说的都是真的?”
九皇子下意识想摇头,可却被阿杼紧紧的握紧了手,断线珠子似的眼泪不停的顺着她的眼睛往下掉。
阿杼的声音都在哽咽。
“母妃出身不好,也没正经的读过几年书。”
“尚书房里教你们的先生都是大学士。”
“母妃想他们都是博览群书,知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先生......”
“嘉和说她不喜欢读书,母妃就信了,却从没仔细问过她为什么不喜欢。”
“你夜里总是温书到深夜,你说是因为喜欢,母妃,母妃也信了。”
“你从来都不说......”
“琛儿,你告诉母妃,嘉和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母妃。”
九皇子擦着阿杼的眼泪,温声宽慰着她。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先生确实是严苛了些,刚开始儿臣确实也觉得难过。”
“但后来一想,高先生在课业上既然能挑出毛病,那确实是儿臣的不是。”
“儿臣改了也好。”
“一次两次,总会越来越少......”
“琛儿。”阿杼攥紧了九皇子的手,她用力的摇了摇头。
“在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人,不会因为你真的没错就说你没错。”
“你就是变成金子做的,他也会骂你满身铜臭,只说自己两袖清风。”
“这事你们一直瞒着,你们有错,母妃是个粗心的糊涂人,又盲目......也是母妃的错。”
阿杼低头看着九皇子有些红肿发青的手,热泪落在了上面。
她飞快的擦了泪,“先擦药。”
“擦完了药就先用膳,好好的吃饭,吃完了就好好休息一阵。”
说着,阿杼吩咐传了膳。
“嗯。”连连点着头的七公主擦了擦眼泪,牵起阿杼的手就要一起去用膳时,却被摸了摸头,“嘉和,你和你皇兄先去用膳。”
另一侧九皇子闻言仰头看着阿杼,他认真的道:“母妃,儿臣真的从来都没为高夫子的严厉觉得难过,他......”
这句话一下就戳的阿杼眼泪都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