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妃看着阿杼从容镇定的神情,半晌摇着头笑了起来。
“你瞧瞧我们这些人——”
“便是圣上身边稍微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的。”
“只听闻个什么事都记在心里琢磨,恨不能翻来覆去琢磨个仔仔细细,真是......让妹妹见笑了。”
阿杼也笑着摇摇头,随后她又轻叹了一口气。
“圣上为救什么人落入菏泽湖哪里能算什么小事?”
“这宫里谁不是急着弄清楚,能让圣上不惜这般亲身涉险的人,到底是个来路?”
“说的难听点,便是条小狗崽得了圣上的青眼,宫里的人不都得捧着那条狗说好话吗?”
张贵妃一怔,随后哈哈的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点着头道:“妹妹说的极是。”
“若是那狗脖子上再挂着个什么御牌,那更是了不得......宫里人谁看谁不敬畏三分?”
“甚至这块牌子还会换来换去的......”
听着张贵妃的话,阿杼神色淡定的吃着点心,张贵妃擦去自己眼角笑出的眼泪。
殿内吹进了一阵风。
顺着风,张贵妃看向了窗边开的热烈灿烂的望归花,看着随风起舞的花叶,她轻声道:“这些花在这行宫都比在宫里开的好多了。”
阿杼抬头看了眼,随后点了点头:“这里宽敞,有山有水的地气好,自是比宫中开的好。”
张贵妃回过神看向了阿杼。
“阿杼,我想让瑁儿尽早启程了。”
张贵妃这话说的突然,阿杼微微愣了愣神。
她下意识的道:“娘娘,怎么这般突然?”
“这个时候外头酷热难耐,行路也不易,何必急在一时?”
张贵妃摇了摇头,她压低了声音:“每逢夏末秋至的时候,黄河大坝就是巡查的重中之重......朝中上下看的紧,老天庇佑,这几年也一直平安无事,无有水患之灾。”
“去岁巡查之人有几个是瑁儿的人......其他人回来了,却有个汤主薄不慎溺亡。”
“这事瑁儿仔细查来查去,最后查清确实是个意外,虽说圣上盯得紧,朝野上下也有些这么些朝臣看着呢,可我却总觉得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出来也不怕妹妹笑话,在宫里这么多年,我一贯都爱信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让他趁早走吧。”
阿杼听得有些怔忪,但张贵妃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心意已定。
而当姜贵妃和张贵妃都不提岚荷,御前也压根就没什么消息的时候,这事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无人关心的小事。
不过区区一月的功夫,就没人再提及圣上救起了个什么小宫女的事了。
七月末,阿杼收到了第二封在外游学的九皇子和七公主寄回来的信,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大沽口。
知道报喜不报忧,反倒会让阿杼自己胡思乱想一通,七公主写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新奇见闻后,九皇子在信的末尾还提了嘴——他们一切都好,唯一遗憾的是老祭酒病了。
一行人会在大沽口多留几日,等老祭酒身子好了再启程。
阿杼看到这就下意识看向了宣沛帝。
宣沛帝摸了摸阿杼的头:“祭酒到底上了年纪,朕已经派了御医去了。”
阿杼点了点头,又反复看了几遍信,捧着信不肯撒手,宣沛帝见状便带着阿杼去了书房。
让陈公公寻了地图出来,宣沛帝给阿杼指了指地图上的地方。
“这就是大沽口。”
地图上沿着京城直到大沽口很是清楚,因着一行人一路乘船,所以旁侧还有条河岸,上面密密麻麻的标着小点。
“这是黄河河道。”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慢慢的摸着这条路。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实在难得。”
说着宣沛帝点了点了雁门关,“等走到这,他们就回来了。”
......
第97章 晋 头上多个“妈”
行宫不是久居之地, 因而待暑气渐消之际,御驾就会启程返回宫中。
不想这两日却连绵多雨,便又在行宫耽搁了些时日。
外头阴雨绵绵的, 天色都像是蒙了一层昏黑的薄纱, 一贯在这种天气里都睡的沉的阿杼, 这几日却醒的很早。
“圣上。”
正要从榻上起身的宣沛帝听着声音, 回头看了眼, 便见散着发的阿杼已经坐了起来。
之前夜里睡得熟的阿杼,每日醒来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今日却没见多少血色。
连日阴雨殿内像是也透着凉气,宣沛帝伸手拉起了锦被结结实实的裹住了阿杼。
伸手摸了摸阿杼眼底的那点青痕, 宣沛帝隐约叹着气的道:“今日让御医给你开些安神的汤药,你饮了再睡一会儿?”
阿杼摇了摇头, 她冲着宣沛帝笑了笑。
“嫔妾夜里睡得早,如今却不觉得困倦。”
说着话歪头蹭了蹭宣沛帝的手, 阿杼就拉开了锦被,要和宣沛帝一同下榻。
宣沛帝伸手按住了阿杼。
“那就先喝盏燕窝汤再起身。”
听着传召,绿芙立即从小厨房里端了汤进殿, 待就着宣沛帝的手吃了汤, 宣沛帝和阿杼便一同起身了。
在行宫内也设了小朝堂。
待宣沛帝去了定晖殿不久,就有急报急入行宫。
惊闻因着两江地区多日来连降暴雨, 以致洪涝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的噩耗, 宣沛帝急召群臣商议赈灾之事,而消息很快也传往了裕和园。
毕竟虽说后宫不能干涉朝政,但像这种天灾人祸的仁慈怜悯却是例外。
以往民间逢什么灾祸,宫中的妃嫔也会开始“节衣缩食”, 由太后娘娘或是皇后娘娘领着一众妃嫔做出表率,带头捐赠,赈济灾民,京中命妇也会纷纷效仿。
如今舒太后出宫清修多年,王皇后也一直闭宫静养,此事就全赖打理六宫庶务的两位贵妃主持,因而前来禀报消息的宫人说的很是详细。
“因着连日暴雨,如今两江遭灾,从连塘关到佘山一路,沿岸的城郭都被洪水淹没......”
听着宫人匆匆来禀的消息,殿内的一众妃嫔惊讶之余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毕竟宣沛帝继位这些年一力肃清朝政,清除朋党,整吏惩贪。
虽说还不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空前盛世,但也是小富安民,平安康泰......不想骤逢天灾。
“啪——”
殿内一众妃嫔循声望去,却见是上首的姜贵妃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娘娘,娘娘您可有哪里烫着了?”
周围的宫人连忙上前仔细看着阿杼身上,可阿杼却压根就觉不出烫。
她慢慢的站起身,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来报信的宫人,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你说,你说遇灾的,是,是两江的哪儿?”
宫人连忙道:“回姜贵妃的话,是连塘关至佘山一带。”
“连塘关到佘山......”阿杼喃喃的念着这个地方,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这条路阿杼才看过不久。
她甚至是亲手摸着地图上的路仔仔细细看过去的——从连塘关乘船两日就是大沽口了。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那条路像是活了起来,扭曲盘旋拧成了一条绳索,套在阿杼的脖颈上死死的收紧,让她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贵妃娘娘。”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阿杼反常的举止和神情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宫人左右扶着,便是张贵妃都一脸莫名的看向了阿杼。
“姜妹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杼的手虚虚的抓握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的,却压根就说出话来,最后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阿杼!”
“娘娘!”
“贵妃娘娘!”
殿内的妃嫔倏地站起了身。
看着倒在绿芙怀里的阿杼,张贵妃连忙吩咐道:“快去请御医来。”
......
陷入噩梦的阿杼,恍惚站在了一片铺天盖地肆虐的洪水中,是了,她的孩子在这,她要去找她们。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都不是。
在仓皇的四处找寻之际,阿杼的眼前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绝望无助的脸。
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母妃,母妃......”是嘉和的声音!
阿杼寻着声音拼命的奔跑了起来。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孩子。
看着哭着伸手求救的嘉和和琛儿,阿杼拼命伸手去抓,却见一个大浪打来,顷刻间他们就没了踪影。
“啊!!!!”
从噩梦中绝望惊叫着醒来的阿杼,猛然翻身坐起,却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的保住了。
“阿杼,是朕。”
宣沛帝一下下拍着阿杼,沉声道:“是朕。”
“圣上......琛儿和嘉和,他们在哭着求我救他们,他们喊着母妃,一个大浪,不见了,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