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相承......又或许在这宫中的时日久了潜移默化,等再回头,那份多疑同样烙在宣沛帝自己身上,深之入骨,无法磨灭。
已经习惯视而不见的宣沛帝,偏偏记性很好。
他清楚的记得阿杼——那日跪在御花园外的草丛中爬来爬去,整个人都乱糟糟的。
全都乱遭遭的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宣沛帝只瞧了她愁眉苦脸,呜呼哀哉的叹气和变脸似透着傻气的笑。
第一次的相遇,宣沛帝有八成相信只是意外,可第二次在这坤宁宫,又遇见了阿杼。
宣沛帝开口时声音还透着些喑哑:“今日坤宁宫奉茶的宫女......”
来了,来了。
听着宣沛帝的问话,躬身退在一侧的陈公公有种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
早就将阿杼的身世翻来覆去查了数遍,近乎倒背如流的陈公公定了定神,格外仔细说了起来。
“回圣上的话。”
“今个儿近前奉茶的宫女,是五月初的时候,从掖庭里经过“选宫”去坤宁宫伺候的。”
“她......”陈公公没提罪奴这个词,斟酌着很委婉道:“她原是姜家的后人,唤作姜杼。”
宣沛帝倏地抬起了眼:“姜家?”
“是。”陈公公应着声,“当年姜府获罪后全府都下了大狱。”
“原本女眷们都是要没入教坊为官妓......”
说到这的陈公公微微抬头,觑着宣沛帝的神情,又带着点小心的奉承。
“圣上仁德,当年格外开恩允了姜氏幼女入宫为婢,又免了她去辛者库的差事,只充入掖庭。”
姜家......骤然又听到从沾着血腥的祸事里拎出来的地方,宣沛帝有些默然。
少时宣沛帝听闻姜府,还是因为那位名满京都的姜大姑娘——她是崇德太子一心思慕,想迎入东宫做侧妃的人。
后来......先帝疯了,还是以宣沛帝无法想象的一种方式。
当年闻听此事的宣沛帝甚至怀疑他的父皇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而疯了的先帝,连皇后和亲生的儿子都能杀了,姜府算个什么?
自然也一并染了血,成了陪葬。
那场惨烈杀戮的开端是冯贵妃。
可冯贵妃先后痛失两子,又决绝的自缢而亡,就连骨灰都......先帝正值壮年却疯疯癫癫吐血而亡,更是英明毁尽,清名不存。
惠皇后和崇德太子、蒋淑妃和云清王尽皆被赐死......还有其他被圈禁的皇子。
这笔糊涂账里的所有人都没落得好下场。
再想算账,只怕都得追到黄泉路才能问个清楚。
宣沛帝不否认他其实算的上这场祸事中的受益者。
毕竟任你再风华绝代,清贵潇洒,再心窍玲珑、智计百出,都抵不过皇权一刀斩。
这一刀里,姜家的男丁都被判了斩立决,先帝赐死太子的时候一同行刑。
姜府的女眷从牢狱至教坊后,因不愿受辱愤而自尽......只有五岁的姜杼留了下来。
一片动荡中携兵入京的宣沛帝,不会考虑什么隐情,考虑什么无辜不无辜。
他只知道这场已经要引发天下大乱的祸事,得快刀斩乱麻般尽快压下。
当然,很难说,是不是当时年纪尚轻的宣沛帝,还留存些常人的不忍。
又或者,在闻听姜府满门血尽后,生了点恻隐之心......总之,仓促登基后宣沛帝连发六道圣旨,其中有一道就是为了姜府,或者说是为只活下来的姜杼。
当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既然都随着尸骨一同葬入地底,宣沛帝便不会去碰。
可当初那个满脸泪痕,满眼惶惶的小姑娘,如今依旧惶惶,却特意在鬓边戴了发簪......宣沛帝轻轻闭上了眼。
身为帝王,他疑心这世上所有。
包括那般美好的不期而遇,甚至越是合心意,他越是审视。
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美人,噙着予求予与的姿态近在咫尺,说没有几分动心那绝对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偏偏是她。
姜杼,宣沛帝心头轻轻的念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只垂着眼摆了摆手。
悄悄在一旁当柱子的陈公公见状,躬身轻轻退了出去。
......
坤宁宫
耳房内,惹得宣沛帝久久不能入睡的“搅梦精” 阿杼这会儿也睁着眼。
那会儿眼见阿杼垂头丧气的回屋,脸色难看的惨淡道:她把差事办砸了。
同屋的其他几人,心知肚明阿杼究竟是要做什么去的,自然也不好细问阿杼的难堪。
听闻皇后娘娘没怪罪,她们松口气后也只能口头安慰安慰阿杼几句。
眼见夜深了,惦记着明日还要早起做差事,便各自上了床。
躺在榻上没有半分睡意的阿杼,痛定思痛,仔细琢磨着她往后的差事。
宫里都道王皇后同圣上是年少夫妻。
这般夫妻结伴,数年恩爱的情谊难得。
因此即便已贵为皇后,王皇后却难免有些寻常妇人的捻酸善妒,尤其与年福宫那位备受圣眷的张贵妃不对付。
阿杼自觉入了这坤宁宫的门,就是坤宁宫的人,自然得全心全意为她们皇后娘娘排忧解难。
十窍里通了九窍溜须拍马,献媚卖乖的阿杼想的很清楚——她献媚于贵人,贵人们自然也有需要侍奉的人。
在这宫里,那个所有人头顶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圣上。
而在坤宁宫伺候的这几日,阿杼也品出了点王皇后的性情——她们这位娘娘吧,格外爱端着,甚至隐约还有点拉不下脸的别扭。
你说说,就这性情这哪里能比得过明艳动人又妩媚柔情的张贵妃?
因而皇后娘娘现在缺的,是个能同圣上软和下来的台阶。
只想想王皇后和圣上相顾无言的氛围......就知道这差事那是真的不好做。
甚至得有个十分不要脸到格外能软的下身段的人来做这台阶。
巧了,阿杼最不怕的就是没脸没皮。
她只怕自己没用,侍奉不好主子。
想必皇后娘娘钦点让她来坤宁宫,厚待于她......也是这意思。
自觉想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阿杼,紧紧握着拳,暗暗发誓:她一定竭尽全力侍奉圣上,最后能让圣上高高兴兴的到这坤宁宫来......如此,她才算不负皇后娘娘厚恩。
忠心耿耿的阿杼顷刻间就满心动力,闭上眼,踏实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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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杼(摩拳擦掌):娘娘您就瞧好吧,保证把圣上给您哄得高高兴兴,明明白白。
第24章 国庆节快乐,么么 阿巴巴,咕噜噜,……
坤宁宫
“娘娘。”
从殿外入内的念琴躬身走近坐在梳妆台前的王皇后,轻声禀报起了什么。
原本漫不经心拨弄凤簪的王皇后一顿,她挑眉看向念琴。
“她是真这么说?”
“是,这会儿她还在殿外候着呢。”
念琴又道:“只不过单她一人恐有不足,所以想着茶房里的人也能......”
下意识朝殿外看了几眼,王皇后道: “倒是本宫小觑了她的心气儿。”
“昨个御前奉茶时才吓得两股战战呢。”
“这才一晚上的功夫,转头就巴巴的惦记着要往御前献媚?”
转念一想,王皇后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的笑容,“也是,毕竟是姜家的人,这眼瞅着希望就在跟前能不尽心么?”
“行了,那就让她带着茶房的人一同去吧。”
“对了,回头她若向膳房要些什么,也都一并给她。”
“是。”
得了允准,念琴脚步轻快走出殿。
一出来,看见巴巴守在殿门口的阿杼,念琴笑着朝她点点头。
“皇后娘娘恩准你去芙蓉苑。”
“怕你一人力有不足,还特意吩咐了带上茶房其他人一同前去。”
阿杼眼神一亮,屈膝间念着“多谢娘娘,多谢姑姑”的连连谢恩。
“你既有这份心,那就别在这瞎耽搁了。”念琴摆摆手,“快去吧。”
瞧着阿杼毫不含糊往茶房去的身影,念琴轻轻笑了笑。
当初她千挑万选后定下阿杼,就是为着她罪奴姜氏的身份,能让她们皇后娘娘少些排斥。
现在王皇后是一心要看姜氏女的笑话,但念琴却没忘了选宫女侍奉御前的初衷。
王皇后气恼阿杼同圣上的“好事”成的太慢,但念琴却觉得欲速则不达,御前的事更急不得......现在这样倒还不错。
阿杼这般万中无一的容貌性情,又十分果断能舍得下脸面,软的下身段伺候,圣上若觉得新鲜又不反感......那她可就有用多了。
“枕头风”这事,说起来让人不齿,但实际上谁敢视若无物?
念琴微微眯着眼盘算——等阿杼得了宠幸,就将人挪到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