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如今还当真没人在宫中侍奉御前。
高门大户玉与宫里总是息息相关,相辅相成的。
卢隐月生的秀美聪慧又清醒,她若是能入宫......文老大人却是当真放心的。
“此事让我再好好想想。”
这是成了。
卢隐月俯首又磕了三个头。
她身上背着血海深仇,背着平复姜氏清誉的最后希望,实在不能放弃。
这辈子有愧于卢家,有愧于文家,只愿来世结环相报。
.......
飞驰的黑马撒欢似的跑的极快。
茫茫的云层像浪花一般翻涌,目之所及都是苍青黛色,绵延的山峰起伏不定,不远处还有几十匹骏马逆着光奔驰而过。
天朗气清,在这宽阔的猎场内,骑着马奔跑,眼前略过的景物,又像是给都加了一层明亮的色彩。
这是同皇城中三步一宫,五步一殿全然不同的开阔景色。
看阿杼不仅不害怕,甚至还越来越兴奋的神情,宣沛帝御马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放慢了速度。
眼见阿杼意犹未尽,宣沛帝摸了摸她被风吹得凉飕飕的脸,又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
“这是你第一次骑马,时辰不宜太长。”
刚刚不自觉一直绷直腰背挺着,这会儿马慢慢的走动,阿杼也倏地放松了。
她懒洋洋的靠在宣沛帝的怀里,望着不远处的青山林木。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只有马蹄哒哒的声音。
慢慢走了一阵,宣沛帝解开马鞍旁的水囊,喂着阿杼喝了些水。
见阿杼蹙眉,宣沛帝摇摇头。
“朕看不见的时候,你不是推脱着不喝就是偷偷倒一些。”
“如今当着朕的面,总该喝一些吧。”
“听话,后园还有温泉,到时夜里带你去解解乏。”
阿杼一听这话,“咕咚”一下就把水都咽下去了。
宣沛帝自己也喝了一些,随后将水囊挂回马鞍旁侧。
扶着阿杼坐好后,他勒停了马,将缰绳放在了阿杼的手上,自己转身下了马。
阿杼一愣,僵硬的握着缰绳,一动都不敢动。
宣沛帝看着阿杼,阿杼也直愣愣的看着宣沛帝。
“圣上......”
沉默了片刻后,阿杼又恢复了在宫中时的神态,她就差吚吚呜呜的掉眼泪了。
“圣上,嫔妾害怕。”
宣沛帝没有翻身上马或者抱着阿杼下来,只是伸手调整着阿杼的姿势。
“踩着马镫,握紧缰绳。”
“阿杼,你不怕它,就能驾驭它了。”
“现在骑着它,微微晃一晃缰绳,就能慢慢的走了。”
呸!
你说的当真轻巧!!!
阿杼心头立即大骂起了一旁袖手旁观的宣沛帝。
明明还在宫里的时候,就早就说好了要教她骑马的,只带她跑一圈就算是好好教了?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不负责的先生?!
若是去收束脩,一定收不到半个铜子,还会被人痛打一顿!!!
心里骂骂咧咧的阿杼也知道,若是她现在哭一哭,再软声求一求,宣沛帝肯定会放她下来,但......阿杼咬了咬唇,努力忍着眼眶里恐惧间不受控制盈出的眼泪。
她死死的握着手里的缰绳。
半晌,阿杼僵硬的胳膊才微微晃动,她轻轻抖了抖缰绳,从嗓子里挤出宛若蚊虫般的喝声:“驾~”
阿杼这一动,她骑着的黑马竟当真开始迈开腿溜达了。
不远处看着阿杼一个人骑着马的陈公公,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平日里这位姜嫔娘娘便是咳嗽一声,他们圣上都得传御医来仔细问一问。
这要是从马上摔下来有个好歹......呸呸呸,万事大吉,如意万安。
“圣上。”
心里直念阿弥陀佛的陈公公,忍不住近前道:“娘娘到底是初次骑马。”
“这一个人这般骑着,只怕有些不妥,不如让侍卫护持左右......”
宣沛帝只看着阿杼,没有说话。
也是到了猎场,宣沛帝才猛然惊觉阿杼有什么地方不同的。
选秀入宫的妃嫔们从前自然都在宫外。
无论是各个府上的宴会,踏青,祭祀,灯会......多多少少都会外出走动。
便是那些沙鼠都能在边关自由自在的到处乱跑,找个地方随意打洞。
只有阿杼,她幼年甚至是还有些记不清事的年纪就进宫了。
宫里面有什么?
只有四方方的墙和数不清的规矩。
宣沛帝负手而立,一直握着马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始终没有对骑在马上的姜杼喊停。
皇帝骑的马自是不会有什么古怪的脾气。
这匹黑马,更是早早的就被训练出来,专门用来给阿杼练习骑术的马。
阿杼这般骑着骑着,就没那么害怕了,速度也慢慢的快了起来。
青山苍茫,人声稀少又天高地阔。
阿杼自己握着缰绳,吸着裹着冷簌簌气味的风,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和激动。
天地就在眼前,似乎现在想去哪,只要动一动晃动一下缰绳,她就能随便去哪。
“怦怦,怦怦——”
阿杼的心跳声不受控制的快了起来。
若是阿杼三、四十岁的时候,或许就没有这种激情和冲动了,只会反复衡量利弊。
但阿杼不是。
她现在还年轻,正是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年纪。
满眼都是兴奋的阿杼,握紧缰绳,大胆的一催马腹。
“驾——!”
宣沛帝倏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
“阿杼!”
阿杼没有回头。
看着阿杼这般疾驰而去,头也不回跑远的身影,宣沛帝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她似是无拘无束的要一头扎向山林。
陈公公:......
他当初以为阿杼就是恨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偏偏又蠢钝了些,手段低劣的宫女......为着自己的走眼,陈公公暗暗自责了一番。
后来,他觉得阿杼忠心耿耿,是个十分听话乖巧的性子......现在看着那道骑着马头也不回的身影,陈公公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圣上。”
陈公公觑着宣沛帝的脸色,开始拼命的找台阶了。
“娘娘到底是初次骑马......一时控制不住也是有的,情急之下只怕连话都说不出来,指不定这会儿有多害怕呢。”
宣沛帝侧首看了一眼陈公公。
陈公公心里骤然一紧,随后他躬着身,低着头悄悄退在一旁,半个字也不敢多言了。
同样静静站着的还有卫大统领。
见陈公公退回来,他更是沉默,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的一声不吭。
宣沛帝不说话,没人敢说话,就连身后御前侍卫们牵着的马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一行人就这么安静的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等到“悬崖勒马”的一幕。
宣沛帝轻轻的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他只神色如常的淡声吩咐道:“让她回来吧。”
“是。”
卫大统领不敢耽搁,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骨哨。
他鼓圆腮帮子尽力一吹,“嚟——!”
这特制的骨哨声音嘹亮又悠长,极有穿透力,能传的很远很远。
阿杼听见了这哨声,黑马也听见了,眼见它开始慢慢放慢了速度,阿杼一怔,试着晃动缰绳,却指挥不动这马。
不仅如此,黑马还转身了,带着阿杼往哨声的方向奔去。
那一瞬间,阿杼当真是想跳马的。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
她跳马做什么?她不就是学骑马的吗?她控制不住跑的有些快,不是很正常的吗?
原路返回的阿杼拼命让自己稳住。
她甚至还迎着风往外挤着眼泪,等重新又看见宣沛帝的时候,她还想着从马上直接跳下去,扑进宣沛帝的怀里装可怜。
但宣沛帝的看过来的眼神,让阿杼背后发冷,顷刻间头脑格外的清醒。
她没敢鲁莽的选择直接跳马——嘘,毒蛇动了,它盘着身子昂起了头。
黑马慢慢的停了。
看着马背上那位姜嫔娘娘的神情,陈公公和卫大统领不由的悄悄对视了一眼。
眼见宣沛帝朝着马走了过去,陈公公和卫大统领带着其他人悄悄的退开了些。
阿杼坐在马背上没动。
直到宣沛帝行至近前,朝着她伸出手的时候,阿杼才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被带下了马。
“跑的真远。”
听着宣沛帝似是感慨又听不出喜怒的四个字,阿杼努力顺了顺表情,她正想挨过去撒娇卖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有些腿软,甚至兴奋劲儿一落,身上哪都不得劲。
尤其大腿两侧,火辣辣的刺痛。
阿杼这下哭的真有些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