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就这么往勤德殿去的时候,还遇上了旁的女眷。
阿杼如今是宫里正儿八经的娘娘。
不管是京中哪家的贵女遇上她,自然都是只有行礼的份。
“松阳卢氏之女......参见姜嫔娘娘。”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只跪在脚边侍奉自己的丫鬟,卢隐月屈膝行了福礼。
“娘娘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只听清“松阳卢氏”四个字的阿杼,呆呆的愣在了原地,她脑中熟悉的剧痛袭来,但这一次却之前不同了——
那个恨不能用尖锐刺耳的嗡鸣声挤爆她的脑袋,那个神出鬼没,每次一响都会给她带来灾祸,那个像鬼一样缠着她不放的阴邪之物,清晰的发出了声音了。
【“嘀——!”】
【“再次检测到宿主姜杼出现,身份为待选秀女,宫斗成就系统正在进行绑定......”】
【“滋滋滋——检测系统已绑定原有宿主“姜杼”,无法二次绑定宿主姜杼......”】
【“请重新进行核实。”】
痛感慢慢减弱,远不如第一次强烈......不对,第一次这么头疼发作,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也是因为松阳卢氏?
那会儿是......是在王家的宅院门口,听到这几个字以后。
见阿杼呆呆的不说话,而卢家的姑娘还在那屈膝行着礼,身旁的青榴连忙轻轻的拉了拉阿杼的衣袖。
“娘娘,时辰快到了,咱们入殿去吧。”
阿杼愣愣的点了点头,随后被簇拥着往前走了几步。
卢隐月直起身,她身后伺候的丫鬟莲心神色却有些不满。
“咱们姑娘好端端的走着呢......叫人行礼却无缘无故的不让起,这位姜嫔娘娘真是......”
“莲心。”卢隐月听着姜嫔这两个字心头微微刺痛,她微微沉着脸,“不可妄议贵人。”
莲心低着头应道:“是。”
一看这位姜嫔娘娘就很不好相处的模样,卢隐月同莲心这主仆二人便决定换条路。
结果她们还没走几步,忽而又听到身后传来喝声——
“站住!”
眼见是那位姜嫔娘娘气势汹汹的折返,莲心整个人脸色霎时青白一片,只想着是不是刚刚的嘀咕声叫这位娘娘听见了。
莲心这会儿吓得浑身都有些抖,卢隐月拍了拍莲心的手,随后微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莲心的身前。
生的秀美端庄的卢隐月神色如常,她朝着阿杼微微颔首:“姜嫔娘娘。”
“不知姜嫔娘娘这般去而复返,可是有何吩咐?”
“你们都下去,本宫同卢姑娘有话要说。”
扶着阿杼的青榴却没第一时间离开。
来的时候,青榴和绿芙就对前来赴宴的贵女们好生熟悉了一通,以便提醒她们娘娘。
卢隐月是文阁老的外孙女。
圣上对这位文阁老可是再三恩赐,逢年过节宫中都有礼专门赐去府中的。
“娘娘,这位是文阁老的外孙女,前不久才入京的......”
听着卢隐月这显赫身份的阿杼却没有犹豫又重复一遍。
“都下去。”
青榴不敢多言了。
她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而卢隐月也让莲心先去一旁等着。
目光相接默然片刻,阿杼同卢隐月一道往不远处的望林亭上走去。
.......
黄昏中的残阳像是卷了层血色,金红交织的甚至有些刺眼。
站在亭中的阿杼无暇看着山丘金陵的壮丽景色,只直勾勾的看着卢隐月。
从入宫之际就差点害的阿杼一命呜呼的鬼东西,阿杼是做梦都想除掉,但......
阿杼现在脑子里像是挤进来一只手,来回翻腾着搅和思绪成了一团浆糊,还有连绵不绝的隐痛,来回拉扯着她的注意力。
进退维谷的阿杼颇有种想问又不敢问的踌躇,就这么转身走却又实在不甘心。
明明有太多太多的话都挤在嘴边,阿杼此刻却连一句有用的都没法说出来。
卢隐月也看着阿杼。
入京前,卢隐月是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场合下,再次见到那个胆怯又灰扑扑的丫头......也好。
为姜家平反,她需要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卢隐月最先朝着阿杼露出了个笑容。
她颇有些感慨的道:“大丫,没想到你如今已经是圣上身边的娘娘了。” !!!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看着气定神闲,永远都高高在上又优雅端庄的姜六姑娘,阿杼整个人都克制不住的有些发颤。
该来的还是来了。
真正的姜六姑娘,永远都是阿杼需要仰望的人。
阿杼嫉妒姜六姑娘,那些嫉妒就像是小虫子钻进她的心里日日夜夜的撕咬。
年幼之际第一次踏进姜府的时候,她就在嫉妒姜府这些金枝玉叶的高门大院,锦衣玉食,绣花软卧,珍馐佳肴。
她当时做梦都想成为这样的贵女,过上这样富贵的好日子。
后来......她倒真捡着旁人不要的身份,如愿以偿了。
不管暗地里自欺欺人多少次,阿杼永远都知道,姜氏终究不是她的身份。
她就是个庄子里奶嬷嬷的婢生女......甚至为着护住姜六姑娘的平安,她娘都不要她了。
甚至哪怕是宫中,一开始,皇帝是为着姜氏才下旨让她入宫的。
也是为着姜氏遗孤的身份,才在那点垂怜之下,允准她去御前侍奉......她顶着这个身份所有的荣光,都是偷来的。
就连脑子里的那个鬼东西,也因为她是假的,所以才硬生生的往死里折磨了她这么多年,每时每刻都盼着她倒霉送命......遇见正主,即便还隔着人,它都肯清楚的说话了。
惯会伏低做小,阿谀献媚的人,有所谓的傲骨和胆气吗?
没有。
“狗仗人势”的胆子也不过是场空。
阿杼死死的攥着拳头。
就像是凭着那点虚伪的小人脸皮,生生握住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勇气和体面。
“本宫是圣上亲封的姜嫔娘娘。”
此刻的阿杼像是鼓起肚皮的癞蛤蟆一样,拼命的鼓着那层薄薄的胆气,虚张声势。
“本宫更是从未,从未见过你!”
“卢氏,你敢这般僭越无礼,你,你,你放肆!”
阿杼的色厉内荏听的卢隐月笑了。
她神色从容,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阿杼。
当年刚入府的阿杼就像个小老鼠一样的胆怯又贪婪。
她出身卑贱,眼界不宽,胆气不足,因而对着府中的富贵满眼的嫉妒艳羡渴望,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敢用眼神偷偷的看。
从前是这样,现在是,想必将来也是。
她不是姜氏一族的人。
她依旧还是这样的性情。
她只会用着这个身份曲意逢迎,成为蛊惑圣上的红颜祸水......令姜氏蒙羞。
卢隐月朝着阿杼走了一步,阿杼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若是娘娘从未见过我,又何必再三出言留下?”
见状,卢隐月却是轻叹了一声。
她看着阿杼,此刻却是神情认真的说着真心话。
“大丫,当年我年纪尚幼,骤逢灾祸间六神无主,慌慌张张间只会哭。”
“她们做的所有决定更是从未问过我。”
“我只是糊里糊涂的被裹挟着出逃,如今,我能做主了......”
阿杼死死的攥着掌心,头晕目眩间喉咙间更是一片腥甜。
看着神色郑重的卢隐月,阿杼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扭曲,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从前你做不了主,哈哈哈,你做不了主,所以能干脆的一走了之。”
“现在你又回来了,还是高门贵女......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
整个人的平静都像是被踩成稀巴烂的阿杼目眦欲裂,眼里血红一片,她压着声音却抑制不住的发颤。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攥着这个身份咬牙坚持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什么都有的姜六姑娘,却还要回来同她抢!
“你已经是卢氏的贵女了,你甚至还有文阁老这样的祖父,你凭着这个身份,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没有?”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同我抢呢?”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了姜氏!”
卢隐月的眼里也有了泪。
她看着情绪激动到有些失控的阿杼,不进反退。
“为什么回来?”
“自是为了姜氏平反,为了姜氏重换荣光。”
“为了,为了往后能告慰姜氏满门的在天之灵,为跪在姜家众人......灵位前,正大光明的祭拜他们,为他们上柱香。”
那我呢......我这么多年算个什么?
自私自利的阿杼这一刻也只想着自己。
她泪眼朦胧之际却是恨恨的看着卢隐月,声音嘶哑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