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终于静了下来。
周九震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手软软地垂落,砸在凌欢妩的手背上。
他喘着粗气,视线重新落回凌欢妩脸上,看着她蹙着的眉,看着她苍白的唇,心疼得厉害。
用尽力气,她将手挪到她的额前,轻轻拂开她汗湿的碎发,指尖的触感温温的,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了点。
“欢妩……”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别怕……我在……”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头。
*
天刚蒙蒙亮。
码头上。
周书耀带着宋瑶瑶和三胞胎儿子一起坐上事先联系好的蛇头接应船只,目光不舍地看向合作社方向,忍不住红了眼圈。
凌父凌母早就在码头上互相依靠着哭成泪人,叮嘱宋瑶瑶早点派人来接他们去港城。
小船越飘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合作社里,凌欢妩猛地从床上惊醒。
她扶着脑袋坐起,脸颊发烫。
昨夜,她好像梦到周九震醒了,还抱着她一顿猛亲。
疯了,疯了!
凌欢妩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合作社办公室的窗户漏风,早晨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她下意识往身边缩了缩,手习惯性地搭在身旁周九震的手背上。
还是那熟悉的温度,不冷不热,像块温吞的玉。
这一年,她摸得太熟了。
蓦地,脑中突然涌现出昨晚赵京翔黑暗里出现的阴森面庞,整个人打了个寒颤,迅速翻身下床穿了拖鞋就拿钥匙打开抽屉里服装图纸,查看是否被人偷走。
出了厂房,她又逐一检查每个生产环节是否有纰漏,在没发现异常后,她才长吁一口气。
许是这些日子精神过于紧张身体太过疲累,所以才产生了幻觉。
她揉着眼睛去给屋外头的炉子添点煤,目光却先落在了桌案上。
那堆裁了一半的灯芯绒服装旁边,放着个小小的布口袋。
是她昨天裁剩下的边角料,她记得明明随手塞在抽屉里了,此刻却被缝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荷包,袋口还笨拙地绣了朵不成形的花,针脚大得能塞进手指头。
凌欢妩愣了愣,走过去捏了捏那荷包。
里面鼓鼓囊囊的,倒出来一看,是几颗她藏在饼干盒底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上次供销社进货,她好不容易抢着买的,想等他醒了后当作奖励给他吃。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撞。
指尖发颤地把糖塞回荷包,目光扫过去,又看见缝纫机踏板边,掉着一根她常用的银顶针。
她弯腰去捡,余光却瞥见床脚的地面上,有串极浅的脚印。
是沾了煤屑的脚印,从合作社外头煤炉边一直延伸到办公室床边,浅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得灼眼。
凌欢妩的呼吸突然乱了,她转身看向煤炉。
炉口的灰烬被扒开过,露出底下一点暗红的火星,旁边那把她擦得锃亮的煤铲,此刻沾着半块没烧透的煤,铲柄上还有个浅浅的手印。
凌欢妩一步步退回去,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桌角的搪瓷缸里,那几朵蔫了的野雏菊被换了位置,原本耷拉着的花瓣被小心翼翼地扶正,缸沿还沾着点湿泥。
她昨天明明记得,自己累得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哪会管这些花?
还有她枕边的那本《为国家奉献一切》,也被悄悄动了位置。
凌欢妩猛地扑过去一页页翻开。
故事的结尾,女主在男主死后,终身未嫁。
可原本昨天还干干净净的结局处,此时多了一小行字。
第169章 你今天是想自己来吗
“某个清晨,男主在女主转身的瞬间,看到了大难不死归来的男主,从此以后,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不可能……”凌欢妩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
她每天给他擦身、翻身、说话,对着他毫无反应的脸。
说合作社的趣事。
说林小芹家的鸡下了双黄蛋。
说她给他做了最时髦的新衣服,比他当初赴约时穿的那件奇葩绿装还要拉风。
有时候说得累了,就趴在他床边哭,哭够了又抹掉眼泪,笑着说“你快点醒啊,不然新衣服要等成旧衣服了”。
多少个深夜,她握着他的手,盼着哪怕有一点点动静。
手指动一下,睫毛颤一下,哪怕只是皱皱眉头也好啊。
可没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睡着的孩子。
她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那些委屈、那些害怕、那些撑不下去的时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放声大哭,又怕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人。
周九震还躺着,眼睛闭着,脸色依旧苍白,仿佛刚才那些痕迹都只是她熬疯了产生的错觉。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周九震,”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要是醒了……你就睁睁眼好不好?”
没人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年不够累啊?”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做这些……是想让我猜吗?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怕这又是我瞎想的……”
“我每天对着你说话,说得嘴都干了,你不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委屈,“我给你擦手,擦了一年,你连个手指头都不肯动一下。现在……现在你偷偷摸摸弄这些,你是不是故意的?”
眼泪越掉越凶,砸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婶子们都说你醒不过来了,劝我……劝我别等了。我说你一定会醒的,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醒了,梦到你跟我说话,可醒来一看……”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趴在床边,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手背上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温吞的、毫无反应的,而是……轻轻的、带着点颤抖的回握。
她猛地抬起头。
周九震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温柔。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欢妩……对不起……”
那一瞬间,凌欢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清晰的自己,看着他眼角那滴滑落的泪,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积压了一整年的、又委屈又狂喜的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羽毛:“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大混蛋……”
他没躲,就那么看着她,任由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极浅、极虚弱的笑。
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
周九震眼圈泛红,将她拉至怀中,恨不得将她箍进血肉里。
凌欢妩窝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后知后觉发现身后有无数道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久久不散。
两人一回头,全都吓了一跳,羞红了脸松开怀抱离远了些。
“周团长,你可算醒来了,你看你昏迷一整年,凌同志都瘦成竹竿了。”
“哎呀,周团长,你现在是十八岁还是二十三岁呀?”
“周团长,你可得赶紧好起来,赵司令来找凌同志提亲,凌同志不得答应,打赌要带领我们村民重建家园找到生计,就不用搬离海岛,否则的话凌同志就要嫁给那个赵知青……”
“是啊,我们都站你和凌同志,咱们一起齐心协力把合作社办好,一起把弯潭岛搞起来!”
一众婶子们把这一年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有的抹眼泪,有的慷慨激昂满是鼓励。
周九震拉着凌欢妩的手,一颗心仿佛被钝刀片片凌迟般难受。
一想到她瘦弱的身子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想到他要是再晚醒来,他就内疚后怕得要死。
办公室外的哒哒声响了一天。
而周团长醒了的消息跟插了翅膀般随着海风传遍了整个海岛。
周九震躺在办公室里的床上,抱着老娘一顿哭,又被郝政委握着手一顿哭,最后更是被警卫员小王他们一个个轮流抱着哭,整个人都快被抱吐了。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六点,合作社婶子们和一众光着膀子搬货的青年小伙们下工,凌欢妩这才忙完抱着一堆图纸进来,锁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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