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被带走,他都没见到过母亲。
想着她得知后,都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他心里满是愧疚。
夜深了,审查室的灯惨白地照着。
周九震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知怎么,眼眶就湿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好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了。
就像那年他在战场上负重伤,昏迷前最后想到的也是母亲的脸。
可这次不一样,那股心慌来得又静又猛,像潮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让他浑身发冷。
他对着墙壁,低声呢喃了句“娘”,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来,连回音都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他不知道,隔着望不到头的那处海岛滨海土地上,新添了一座小坟。
他更不知道,母亲走前,一时失神翻滚下楼梯时,一直喃喃叫着他的名字。
*
弯潭岛。
滨海的风带着咸涩,卷着纸钱的碎屑往远处飘,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要跟着船去很远的地方。
王桂花的坟地选在能望见码头的坡上,底下就是蓝得发暗的海。
凌欢妩跪在新翻的泥土前,手指抚过婆婆冰冷的脸颊,最后一次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她把那件藏蓝色的旗袍轻轻套在婆婆身上。
那是先前婆婆在城里看上的那套旗袍款式,凌欢妩是照着它来做的。
她很早之前就打算在婆婆生日那天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最终她还是晚了一步。
她望着冰棺里毫无血色的婆婆。
盘扣只钉好了三颗,剩下的几颗她连夜用同色的线缝完,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像她此刻抖个不停的手。
料子是她从云城托人捎来的阴丹士林布,婆婆总说“老了穿啥新衣裳”,却在裁布时,偷偷摸了好几回料子的纹路,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娘,您看,多合身。”凌欢妩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哭腔,“您总说年轻时没穿过像样的,这回咱美美地走,到那边也体面。”
旗袍的下摆垂在草席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晃。
坡下站着黑压压的人,都是岛上的乡亲。
高大娘抹着眼泪,念叨着“桂花妹子这辈子苦尽甘来,偏走得这么急”。
打鱼的张叔红着眼,说“前儿还吃了她送的紫菜光饼”。
连总跟婆婆拌嘴的刘婶子,也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凌欢妩把最后一颗盘扣系好,指尖触到婆婆冰凉的脖颈,突然再也忍不住,趴在坟前放声大哭。
她想起婆婆在她耳旁唠叨着她太瘦了,想起她总把炉子里最大的光饼塞给自己,想起她摸着旗袍料子时那句没说出口的“真好看”。
“娘啊……”她的哭声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您怎么不等我把旗袍做好啊?”
坡下的哭声一下子涌了上来,男人们的哽咽混着女人们的抽泣,和海浪拍礁石的声音缠在一起。
高大娘走过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凌欢妩肩上,自己的眼泪却掉在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让你娘安心走吧,”高大娘哑着嗓子说,“她知道你疼她,知道你让她穿得有多体面。”
凌欢妩抬起头,望着远处翻涌的海。
风把旗袍的衣角吹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知道,婆婆就穿着这件没做完又做完了的旗袍,听着这满岛的哭声,往那片深蓝里去了。
而这咸涩的风里,从此多了一份念想,像盘扣上的线,把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
回到合作社。
在办公室里听着外头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凌欢妩整个人仿佛在梦中。
她打开婆婆存放在部队宿舍里的行李。
尼龙袋里装着婆婆生前的几套衣服,还有婆婆之前出炉后一直没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冷掉的光饼,以及一个边角已经生锈的铁盒子。
凌欢妩打开铁盒子。
里头放的是周书耀小时候读书的奖状和周九震从军那些年写给她的家书。
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上面是一家四口。
婆婆和公公肩挨着肩坐着。
公公怀里抱着周书耀。
婆婆怀里抱着周九震。
因时间过于久远,照片上人的面庞早已虚化看不清。
凌欢妩拿起照片放在阳光底下,想看清照片上的小男孩长相,是否和赵司令家的小儿子长相一样……
第197章 护卫和大小姐
照片上的小周九震瘦得麻似的,哪有小胖赵童养夫的半点影子。
凌欢妩摸了摸照片上的小男孩,心底酸涩一片。
她还想问问婆婆当年捡到周九震时的细节,如今周九震又不记得八岁前的事,恐怕再很难找到他的亲生父母了。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找到赵京翔当初进入合作社想对她图谋不轨的证据。
还有在港城失踪的小宝……
婆婆临死前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对小宝的担忧。
她绝不能让婆婆在地底下也不能安心!
凌欢妩拿出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串电话号码,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出了门。
重新来到城里。
邮政局电话前,转接员告知她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指尖紧紧抓住线,心里五味杂陈。
滋拉电流声顺着电话线漂洋过海,停留在港城一处奢华的大别墅门口。
秦晋深正在公司里开会,一群秃顶的叔伯们正互相指着鼻子对骂,指责对方的马仔到自己地盘闹事。
电风扇的呼呼风声吹得会议桌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更是吹得叔伯们头上所剩不多的几根头发东南西北乱飞。
“X你老母!这条街老子看了三年,轮得到你这扑街来插旗?”
“放你娘的狗屁!上周在茶楼你手下动了我兄弟,这笔账还没跟你算,现在倒敢来吠?”
“再吠一句试试?信不信今晚就让你沉去维少利亚港喂鲨鱼!”
骂到红眼处,几名胸口纹有龙虎猫狗的刺青马仔举着钢管,纷纷叫骂着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秦晋深坐在主座上,头被吵得生疼,手指摁在太阳穴上不停揉压。
马护卫在一旁,看了眼那些个秦家个个秃顶的叔伯叔公们,再看向自家爷头发茂密的发顶。
此时秦晋深肩头已落了不少根头发丝。
显然这些日子,各种事情,折磨得他整个人憔悴不堪。
想到再过没多久,自家爷也会变成秃头,马护卫浓黑的大眉毛皱得死紧,真恨不得立马再回内地,把那个凌欢妩绑来港城,省得爷每夜孤枕难眠。
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恰时秦家大别墅里的管家火急火燎冲了进来,覆在正愁眉不展的秦晋深耳边,说话都带着喘。
“爷,你让我守着电话,今天那位凌姑娘打电话过来了……”
秦晋深立马从座上跳起,脸上的阴霾瞬间被泼天的喜悦所代替。
他操起一旁的烟灰缸砸向带头闹事的大伯,立马砸得他头破血流,捂着额头不敢再吱声。
强压下喜悦,他冰寒如刀的眼神恶狠狠环视一圈底下这群为了芝麻绿豆小事就斤斤计较的自家人,放下狠话,“我有没说过不许你们再搞老一辈耍狠争抢地盘的把戏,天天在刀口上讨生活,以后的日子只要你们听我的话洗心革面,跟着我做正当生意,照样有大把钱进口袋!”
会议桌上个个跟鹌鹑一般不再言语,垂着头神色复杂,好像在说,整个港城谁不知道你最狠。
秦晋深说完,也不顾众长辈的神色,踢开座椅转身就走。
出了会议室大门,他就立马飞奔起来。
这通电话,他等了好久。
每天都在盼。
他想听她的声音,想见她的人,整个人想她都快想疯了。
二十分钟的车程,他自己开车只用了十分钟就回到了别墅。
看着女佣恭恭敬敬递上来的电话话筒,他紧张接过话筒的手都在颤抖。
“喂……”
秦晋深想装出一副冷冰冰的腔调,谁知开口时,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
凌欢妩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回应,“秦老板,你好,我是凌欢妩,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秦晋深拿起桌上那张他偷拍的凌欢妩的照片。
那是她在养殖场挖海蛎的照片。
那天她穿了一身嫩黄色的衬衣和黑裤,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整个人在太阳底下,美得不可方物。
那时,他蹲在远处的大石头后面,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更是亲自请专业人士给照片上色。
这些日子,他就是靠着这张相片来缓解对她的思念。
如今,他听到意料中的求助,唇角缓缓勾起,眯着眼睛声音带着玩味,“哦,你求我啊?可凌同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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