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走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前些日子她还在说给我们再做一床棉被,天凉了该给我们添条新的了。”
“娘这一辈子都在为子孙而活,想着小宝的安危,想着再见你一面,我让她撑着,我带她去城里见你,她足足多撑了一个小时……”
凌欢妩说着声音哽咽,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缩回来,改成攥紧他袖口的布料。
“想哭就哭吧,娘看了不怪你。她这辈子为你操的心,够你哭上三天三夜的,你哭出来,她才放心呢。”
周九震闻言缓缓抬头,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悉数崩塌,抱着凌欢妩嚎啕大哭起来。
屋外海鸥从低矮的石头房掠过,落在一片早已被赶海人捡得干干净净的滩涂上。
屋里,周九震抱着她,哭到肝肠寸断,洇湿了她胸前白色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
周九震哭够了,整个人才宛如大病初愈般从床上坐起。
他合上母亲留下来的铁盒子,眼里满是决绝,“我要去港城,替娘造成遗愿,找到小宝!”
凌欢妩见他振作起来,这才长吁一口气。
她握住周九震的手,仰着头看他,“好,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当天便开始行动起来。
周九震去部队找郝政委申请去港城孝亲。
他提交周书耀从港城发回来的电报,并强调处理家庭事务的紧迫性和唯一性,符合家庭责任出境理由,请求携带家属出境。
郝政委给申请书盖章,看着周九震和凌欢妩两人重新办的结婚证不禁感慨,“没想到你这小子不声不响干大事,当初拿了结婚报告就去领了结婚证,你们放心,这报告我会亲自送上去加急审批。”
“咱们不能让王婶子地底下不安心,要尽快把孩子找到!”
周九震热泪盈眶,双脚并拢认认真真敬了个礼。
他转身刚出部队办公室,就见通讯室的战友又拿了封电报着急赶来,塞到周九震手中。
“周团,你弟又给咱部队发电报了,说是你侄子被绑架了,请你想想办法!”
等在门口的凌欢妩抢过电报,看着上面的内容,气得双手都在颤抖。
她知道秦晋深疯,但没想到秦晋深会这么疯。
即便她用他现在的事业来威胁他,他居然也丝毫不怕,依旧要选择这种方式鱼死网破。
周九震攥紧拳头,深感无力,“等两头手续批好最少都要一个礼拜,再说现在赵京翔被抓走,这份申请去港材料估计很有可能上面会卡审批。”
凌欢妩思忖一会,再开口时已满是笃定,“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绕开赵司令的审批,不仅九震可以顺利出境,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出境!”
周九震和郝政委满是不解,凌欢妩却拿出纸笔重新写了两份出境申请书。
郝政委看着两份申请书上的内容,一瞬间眼睛亮了……
两人出了办公室,周九震牵起外凌欢妩的手,一同走过母亲出事的长长楼梯,最终步入那片被树叶裁剪成细碎的阳光光影中,走向未知的路。
*
港城。
两人抵达港城码头,凌欢妩带着周九震直奔周书耀现在所住的那个区。
车刚拐过街角,周九震就下意识直起了腰。
先前在码头只觉得人多,此刻才算真正撞进这片光怪陆离里。
楼像被人踩着肩膀往上摞,一栋比一栋高,玻璃幕墙晃得人眼晕,把日头折成碎金片子,铺在柏油马路上能照见人影。
街两边的招牌挤挤挨挨,红的绿的灯箱眨着眼睛。
穿花衬衫的人骑着锃亮的自行车“叮铃”而过。
喇叭里的粤语歌混着汽车鸣笛,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周九震捏着帆布包的手指紧了紧,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睛有些发直。
平日里见惯了土坯房和戈壁滩,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
楼怎么能高到望不见顶?
灯怎么能亮得比星星还扎眼?
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家里的煤烟味,倒有点甜,有点香,搅得人心头发慌。
直到车停在路边,他还盯着对面那栋嵌满窗户的高楼,半晌才低声跟林晚秋说一句,声音有点闷:“这楼……刮大风的时候,不晃?”
第201章 周姥姥进大观园
凌欢妩听着周九震的话,唇角直抽,赶忙拉着他往酒店里走。
电梯门滑开时,周九震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带,指节泛白。
镜面墙映出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身后流光溢彩的酒店大堂格格不入。
他喉结滚了滚,没吭声,只加快两步跟上凌欢妩的背影。
房卡“嘀”一声刷开房门,凌欢妩刚转身,就见周九震定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进来啊。”她笑着往里走,刚把行李放下,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
回头一看,周九震竟撞上了自动感应门,那门没等他站稳又缓缓合上,正夹在他胳膊肘上。
他闷哼一声,皱着眉退了两步,盯着那扇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这玩意儿……咬人?”
凌欢妩看着后头指指点点的港城人,赶忙将人拉进了电梯。
来到房间,她忙着收拾行李,又听见“哗啦”一声。
回头就见周九震站在淋浴间门口,手里举着个莲蓬头,一脸警惕地对着墙壁摁开关,热水顺着他袖口往下淌,把军装浸出深色的印子。
“这铁疙瘩……咋还自己流水?”他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跟什么敌人对峙,“咱们石头村那口井,还得使劲压泵呢。”
她刚要解释,周九震又挪到了马桶边,蹲下去研究那个银色按钮。
手指犹豫半天按下去,“哗”的冲水声吓得他猛地站起来,后退时带倒了旁边的垃圾桶,铝制桶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九震僵在原地,耳根有点红,半晌才低声道:“这茅房……动静咋比连部的号声还大。”
凌欢妩忍不住笑出声,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手。
周九震接过时,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电子钟,那数字明明灭灭的,他盯着看了会儿,突然转头问:“这表……不用上弦?”
“不用。”
他没再问,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块王桂花留给他的旧怀表,金属壳子被磨得发亮。
沉默几秒,他指着天花板上转的慢悠悠的空调,声音比刚才沉了点:“那扇小窗户……转得挺欢实,就是透风不?”
话没说完,他伸手想去够空调叶片,结果带翻了桌上的玻璃杯,水洒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周九震手忙脚乱去擦,嘴里嘟囔:“这地方……规矩真多。”
凌欢妩看着他笨拙又紧绷的样子,心里有点软。
周九震这辈子先前在戈壁滩上跟风沙较劲,在训练场上跟自己较劲,哪见过这些精细玩意儿?
她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别擦了,服务员会处理。”
周九震抬头看她,眼神里还有点没散去的局促,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房……一晚得不少钱吧?”
“嗯,贵。”
他喉结又滚了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水的军装裤,声音压得更低:“早知道……找个火车站对付下就行。”
话刚落,墙上的电视突然自动亮了,新闻主播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躲,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那里空荡荡的,枪早被收了。
“这盒子……还能装人?”他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严肃,“比皮影戏邪乎多了。”
凌欢妩笑得直不起腰,周九震看她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笑啥……我说的是实话。”
瞅着周九震那认真又恍惚的模样,她不禁上前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头轻轻埋在他胸前,听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她知道他其实身心俱疲,但为了不让她担忧,勉强融入周遭的环境,想让她安心。
其实她知道从海岛到这里两天时间里,他一点饭都没吃下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他躲在角落里难受得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几日,他更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等她睡着了,他便蹑手蹑脚起床不知躲哪里枯坐到天明。
凌欢妩抱着他僵直的身子,抬眸看着眼前眼下一片乌黑的男人,心底难受至极,“娘以前小时候……是不是这样抱你的呢?”
周九震呆愣愣站着,似沉浸在回忆当中。
她便大着胆子,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他的膝弯,趁他重心不稳的瞬间,带着他往酒店大床上倒去。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身半趴在他身上,手臂牢牢圈住他的后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像当年婆婆做过无数次那样,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你难受,”她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着布料摩擦的微哑,“娘以前拉着我手同我说过,捡你回来那晚你发烧,非要她这么抱着才能睡着,一放下来就哭。她说你看着凶,其实比谁都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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