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风”趁着灵儿低头喝茶的空档,景春熙突然抢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先前略微提高,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靖王妃条件反射般地接道:“闭月”话一出口,老王妃自己先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觉得不对,但已经收不住口了。
“祖母不对!”灵儿猛地放下茶盏,瓷杯与托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风应该对雨,应该是‘挡雨’才对!”小姑娘激动得脸颊泛红,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是是是,这次是祖母嘴快了,悔之晚矣呀!”靖王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故作懊恼状,“祖母老啰!还是灵儿的‘挡雨’才对。”
一直含笑旁观,一杯接一杯喝茶的靖亲王忽然抚须开口:“祖父倒是觉得‘避雨’更好,更贴切些。”老王爷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避雨’哪里就更好了?明明就是一样的!”灵儿不服气地撅起嘴,方才的得意劲儿被祖父一句话浇灭了大半。她好容易抓住祖母的错处,正暗自欢喜,没想到祖父又来挑刺。
“祖父没说灵儿的不对。”靖亲王慈爱地看着小孙女气得鼓起的腮帮子,转头望向若有所思的景春熙,“我们让熙丫头来评判,熙丫头说哪个更好?”
景春熙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正在心中反复推敲,三个词中哪个才是帝王心目中的标准答案。
被祖父突然点名,猛地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沉吟片刻后,景春熙才缓缓开口:“熙儿觉得,‘遮风’对‘避雨’更佳。”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原因有二...”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鸟鸣都清晰可闻。灵儿睁大了眼睛,有点不高兴的瞪着景春熙,觉得姐姐怎么都应该跟他站在一边。
靖王妃若有所思地点头,靖亲王则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个突然变得异常认真的孙女。
“其一,”景春熙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遮’与‘避’同为动作,但‘避’比‘挡’更显轻盈灵动。”她边说边不自觉地用手比划着,“就像‘避雨’似主动躲闪,带着几分灵巧;而‘挡雨’则显得太过生硬,像是在硬扛。这与‘遮风’的柔和感更为相配。”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偷偷观察着祖父的反应。见老人家微微颔首,她才继续道:“其二...”她又思考了一会儿,这次语气更加确定,“‘避’和‘遮’字的偏旁都一样,都是‘辶’走之底,这在诗文中叫做‘对仗工整’。”
景春熙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灵儿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反驳。姐姐说的第一点文字太多,还有文绉绉的,她听得云里雾里;但第二点关于偏旁的说法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听得明明白白,也觉得是自己疏忽了。
靖亲王许是坐得久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锦缎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若再添三分诗意...”老王爷踱步到窗前,背着手望向庭院中的翠竹,“‘避雨’还让人联想到‘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洒脱意境,比‘挡雨’更耐人寻味。”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孙女之间游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挡雨‘多用于民间俚语,文人墨客或是有些身份地位的,落笔时都用’避雨‘居多。若是写成’挡雨’...”老王爷摇摇头,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那如果是写成对联,装裱后挂在墙上,都不会用‘挡雨’啰?”景春熙这话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还有一副很诚恳的求学态度。
靖亲王闻言,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随即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中透着几分玩味。在景春熙看来,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小傻子。
景春熙被这目光看得耳根发烫,连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绣鞋上微微晃动的珍珠坠子。
“你们不是书生,不知也不为过。”靖亲王最后这句话,终于让景春熙挽回了一点脸面。
她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方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直接说出“若是挂在帝王家的墙上”这样露骨的话。否则以祖父的敏锐,定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但此刻,她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原处。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檀香的气息充盈肺腑,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仿佛那一层厚重的迷雾,被她用最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阳光透过那缝隙照进来,照亮了她连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今天这场看似随意的对对子游戏,从她提议的那一刻起,就是处心积虑的安排。每一个二字对,每一次故作天真的提问,都是为了不动声色地引导到这个答案。
这也是她答应那个便宜爹,帮他进城的最重要原因——那个藏在皇宫深处,先皇留下的秘密,也许会随着对联另一半的认定而会慢慢揭开。
总之,景春熙觉得,对联应该会给他们透露一点蛛丝马迹。
第718章 再次进宫
“祖父、祖母,熙儿要在家住几天。”
一起吃过晚饭后,景春熙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轻轻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抬眼望向坐在主位的靖王爷和靖王妃。烛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整间屋子都显得温馨起来。
“住!回来了怎么能不住?”
靖王妃闻言立刻放下正在擦拭嘴角的锦帕,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她布满细纹的手激动地轻拍案桌,茶盏里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照祖母说,就在府里过年才对,那边让你爹忙活去。”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她想起去年吃年夜饭显得空荡荡的厅堂,只有大儿一家三个人陪着用膳的场景,不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祖母让人把青秋院整理一下,再添几床新做的锦被...”
景春熙看着祖母激动的模样,心头不由一暖。她注意到祖父虽然没说话,但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颤,还点了点头,显然也是高兴的。
“我也喜欢姐姐住在府里!”灵儿突然从绣墩上跳起来,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景春熙身边,拽着她的袖子摇晃。“姐姐也不用住在青秋院了,一个人怪冷清的。”
说着偷偷瞄了眼放在厅角的那两个靛蓝色小包袱,那是姐姐的丫鬟方才拿进来的。灵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加重语气道:“姐姐和灵儿住一起!”
景春熙还未答话,灵儿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蹦跳着往外跑。“我去告诉母妃,顺便让人帮你铺床!”她边跑边回头喊,生怕姐姐反悔似的,绣着蝴蝶的裙角在门槛处翻飞。
“姐姐跟祖父商量点事。”景春熙连忙提高声音,看着灵儿在廊下急刹住脚步的背影,不禁莞尔。
“你告诉伯母,姐姐明早才过去给她请安。”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我会回去晚一点,你先睡,别等我。”
“知道啦!”灵儿脆生生的应答飘进来,人已经跑出老远。
她指挥着两个丫鬟拎起包袱,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银铃般的余音:“母妃知道姐姐来了,肯定高兴,姐姐就等着明早吃好吃的吧!”
这辈子能做姐妹,真好!景春希看着她的背影想。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方才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分明早看出自己另有要事。但灵儿向来懂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待灵儿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景春熙转身时神色已变得凝重。屋内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眉眼间阴影更深。
“祖父,”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我想进宫一次。”
靖亲王正在拨弄香炉的手突然一顿。檀香的青烟在他指间缭绕,衬得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愈发沧桑。
老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却不见半分惊讶,仿佛早料到此行。
“那祖父找个身手了得的护卫跟着你。”他沉声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靖王妃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住,她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
“万事小心,”她声音发颤,指尖捏着颗佛珠用力到发白,“不进则退,不急在一时。”
景春熙亲亲紧紧握住老人颤抖的手心,故意扬起明媚的笑容:“熙儿知道。爹爹没告诉祖父祖母吧?”
她眨眨眼,突然原地腾空翻了个斤斗,落下时衣袂翩跹如蝶,气都不喘一下说,“熙儿可是爹爹的小徒弟,也是孝康哥哥的徒弟,我会飞檐走壁的。嘻嘻。”
这俏皮话让二老神色稍霁。靖亲王捋须轻笑,眼中却藏着忧虑——他比谁都清楚,这丫头的轻功也就翻墙越户的水平,真遇上大内高手...
其实她的能耐也就这样了。便宜爹说由于骨骼原因,她再怎么学也不会有太大的长进,确切说轻功是止步于此,只能保命,难当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