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她没有主动提及,他也就没有说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
第二天,
吃早饭的时候,灵儿显得有些扫兴。熙姐姐昨晚到家的时候,她早就睡着了,所以连单独聊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一大早姐姐又说要回去,灵儿心里满是委屈,嘟着嘴,嘟囔道:“姐姐明明说住三两天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她觉得碟子里大顺斋的糕点都不香了,一生气,便拿起筷子,狠狠地戳碎了好几块糕点,碎屑撒了一桌子。
“灵儿!你学的礼仪都哪去了?”靖亲王有点生气,他猛地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威严的神情,语气严厉地呵斥道。弘郡王也怒视着她。
灵儿听到祖父的呵斥,虽然并不感到害怕,但还是收敛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放到了桌子上。
不过,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景春熙,不服气地嘟囔着:“本来就是嘛,姐姐昨晚说好的,怎么又反悔了呢?”
以前府里孩子本来就少,而且就灵儿一个嫡亲的孙辈,早就被娇宠惯了。不过,她本就不是那骄纵的性子,不然早就翻了天。
景春熙连忙笑着安慰她,柔声说道:“灵儿,姐姐这次是真的有事要回去,没准过几天又来了,到时姐姐再多住两天。”
说着,她还往灵儿碗里夹了块黄澄澄的豌豆黄,笑眯眯地说:“还不快吃,不然姐姐打包了。”
其实,祖父都说了让他们近期不要进城,怕是连偷偷上门拜年都不能了,景春熙说这些话也只是宽慰灵儿而已。
灵儿听了,却更加不高兴了,她嘟着嘴,把碗里的糕点往外推了推,赌气说道:“我不吃了,打包我们路上吃。”她这话的意思是要把景春熙赖上,又想跟景春熙回去青山庄。
“这怎么行?”景春熙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不行!”弘郡王妃的声音也同时响起,语气同样不容置疑,显然是也有阻止灵儿的意思。
弘郡王妃心里有些矛盾,大过年的,她自然想女儿跟一家人在一起,可是面对景春熙,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也没有马上开口说阻止的理由,只是心虚地看了景春熙一眼。
景春熙自然猜得出郡王妃要说什么,也知道是当着她的面不好开口,连忙抢在她前面说:“大过年的,爹爹、娘亲、姐姐和浦哥儿理应回来陪祖父祖母过年的。”
她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看向灵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语气也变得软软的,和平时那个有担当的大姐姐形象完全不同,反而有点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奶狗,“可是娘亲有孕在身,孕吐十分厉害,不方便出门,我们是不能一起过年了。灵儿就替姐姐和弟弟在祖父祖母面前尽孝可好?”
灵儿被景春熙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没想到景春熙会恳求她,结结巴巴地说:“你……我……”最终,她还是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了,但还是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好吧!不过,姐姐要尽快回来,我们一起去城隍庙闹元宵。”
景春熙看向仍然一脸严肃的靖亲王和弘郡王,心里有些忐忑,才用不太确切的语气冲灵儿说了声:“好。”
第722章 小莲想去建安郡
青山庄的书房里,烛火通明,相同的情形已经出现第二次。
檀木书桌上铺展着那副神秘的对联,宣纸边缘因多次展开已略显毛糙。不过这一次围观的人比上次多了近一倍,从最初的三人增加到七八人,而且已经是今晚第三波前来研究的人了。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人群聚集后的温热气息,窗棂上的冰花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景春熙当晚回到家,连斗篷都来不及解下,就急哄哄地让糖霜把娘亲和爹爹找来。
她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发髻上的珠花也歪斜着,却掩不住眼中的急切。
她先把自己在靖亲王府对对子,确定另一半对联应该是“遮雨”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靖王亲、靖王妃和灵儿的对话语气都没遗漏。
景秋蓉和景逸听完后都没有异议,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也觉得应该确实是这两个字。
他们两个人先把对联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景逸用戴着玉扳指的左手轻轻抚平宣纸的褶皱,景秋蓉则取来水晶镜片仔细检查每个笔画的走势。
一开始是铺在檀木书桌上看,后来又让紫衣取来挂钩,将对联挂到了粉墙上端详了半天。景逸时而退后三步眯眼远观,时而凑近到几乎鼻尖触纸的距离,最终却仍是一无所获,只能摇头叹息。
第二波人增加了阿七、重三几个,还有小蛮。阿七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着对联上的字,生怕自己的老茧刮坏了珍贵的宣纸;
重三歪着头左看右看,浓眉几乎拧成疙瘩,他本就认字不多,看着头疼,更关注的是卷轴上的木条;
小蛮则踮着脚尖,乌溜溜的眼珠随着对联上的字迹来回转动。他们大眼瞪小眼,哪里看得出文字里的奥妙。
如果不是景春熙及时阻止,性急的重三差点就要抽出腰间的短刀,想把卷轴劈开来看个究竟。
“明天,让浦哥儿找几个机灵点的同窗过来,我把两位夫子也叫过来。”景逸撑着桌面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书桌边缘。
看夜实在太深,铜漏已过三更,景春熙赶回来一天很累,已经掩着嘴打起了呵欠,杏眼里泛起水光。
景逸见状,忙让阿七他们提着灯笼回去,山上最机灵的几个都已经找来,只能寄希望于明天的孩子和夫子。
这一晚,景春熙睡得很沉。
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裹得严严实实,连红粉来添了两次炭火都没察觉。到早上起来洗漱时,铜盆里的热水已经换过三遭。
她揉着眼睛走出闺房的时候,看见两位夫子带着三个孩子已经走出了大门。宋夫子青布棉袍的下摆沾着晨露,文夫子则边走边用手帕擦拭他的玳瑁眼镜。
紧跟着夫子后头的那位是浦哥儿,他崭新的宝蓝色棉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还有两个分别是景从新和景从宇,脸上还带着晨起的困倦。
最后从书房跟着母亲一起出来的居然还有小莲,她藕荷色的夹袄洗得有些发白,但鬓发梳得光滑整齐。
“熙儿,早!”这一声清亮的招呼,让景春熙有点汗颜,窗外的日影已经斜斜地照到了东墙根,太阳确实晒到屁股了。
“小莲小姨还没吃早饭吧?如果没事陪我一起吃了再回去。”景春熙注意到小莲身量长高了不少,都跟娘亲差不多一样高了。
“行!”小莲回答得很干脆,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好像有点紧张。
其实一大早她就在练习场的饭堂给弟弟们妹妹们领了饭食,跟着他们吃完才过来的。金黄的玉米粥、腌得恰到好处的酱菜,还有热腾腾的馒头,她和弟妹们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现在也过了一个时辰,再吃点自然是可以的,主要是她想留下和表妹说说话。
“熙儿,能不能让我去建安郡做账房,只计数也行。”小莲吃了几口桂花糖糕就放下了筷子,瓷勺碰在青花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鼓起勇气将自己内心埋藏一年多的想法说出来,手心已经沁出薄汗。
做账房的想法她前年深秋就有了,那时看到表妹去一趟建安郡,就带回了个机灵的大伢。那孩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算起数来手指翻飞如蝶。
她听婆子们背地里议论,都说大伢是买回来培养做账房的,所以从那一刻起,她心里就种下了种子,也因此学习特别刻苦,常常在油灯下练字到三更。
课堂里学的课业大多文绉绉的,还翻来覆去地讲,算数夫子只是粗略地讲授加减乘除。除了认得字、懂得做人的道理,对做账并没有太多的用处,连最基础的账本格式都不曾教过。
但是有了这种决心,她依然学得很认真,把从浦哥儿那借来的《九章算术》翻得卷了边。
这一年多,她不但请教夫子,也往大宅跑动的多了起来,两边来回跑也不嫌累。
一开始她只敢请教米嬷嬷和两个姑姑,所以学的都是简单的计数和处理家里的事务。
来的多了,米嬷嬷和两个丫鬟偶尔也会在景秋蓉面前提起一嘴,说“那丫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昨儿个又帮着理清了半年的柴火账”。
“也罢,看她也是个认真的,横竖现在也议不到什么好亲事,不如多留两年。下次刘叔或是老管家来,就让他们带去铺子学一学。”景秋蓉某日对账时随口说道,手里的朱笔在册子上勾画着。
半个月后,小莲就被刘叔带到了京城,和她一起同行的还有其他两房的三个男孩,都超过了十一岁,背着蓝布包袱站在马车旁,眼里既有期待又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