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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
春桃提着裙摆正要登车,忽然瞥见车厢深处的茶几上赫然摆着两个新编的竹片簸箕,边缘还沾着炒香的米粉。
她“哎呀”一声跺脚,绣花鞋踩在地上发出闷响:“哪个没眼力见的往车里塞这么两个大家伙?”说着就要伸手去搬那对簸箕,指尖刚碰到簸箕缝隙里探出的新鲜芭蕉叶,就听一声“春桃”。
绿影拿着一叠裁剪好的白纸匆匆走来,他苦笑着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原说要用竹篮装的,清风那愣头青偏嚷着‘岭南点心就要用岭南器具’才够味。”
他踮脚朝车内张望,见簸箕里整整齐齐码着菱形糕点,黄白相间像铺了层碎玉,蒸腾的热气在晨光中氤氲,这才松口气:“好在让厨娘都切成了适口的小块,姑娘们用白纸捏着就能吃。”
他说完,把一叠白纸塞到了春桃手上。
“是世子特意给小姐准备的吃食。”他小姐二字说得特别重,仿佛怕别人偷吃似的,让景春熙有点无语。
第753章 禅城
景春熙一面解释,一面灵巧地躲过正月和糖霜伸来的手,绣鞋在车板上一蹬,鹅黄色裙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车厢一侧。
两个簸箕支棱在正中,她偏身坐下时,葱白的指尖掠过还冒着热气的芋头糕,忽然扭头冲车下挑眉,嘴角噙着狡黠地笑:“谁要嫌挤——”然后手指了指后面。
话音未落,糖霜已像只闻到鱼腥的猫儿窜上来,右脚刚踏上车板,左脚就迫不及待地一蹬,整个人差点扑进簸箕里。
她慌忙抓住窗框稳住身子,裙带却勾住了门帘的流苏穗子。“奴婢可以吃下这两大簸箕!”糖霜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混不清地抱怨。
见小姐嘴角沾着芋泥还冲簸箕努嘴,也不等春桃手上的白纸,就用起了五爪龙。她有样学样,也立刻捏起块糕,不料被烫得直对手指吹气,夸张地说:“主子忒不厚道,早说车上有这个,奴婢何苦灌三碗白粥下肚!”
正月抱着两个包袱刚抬起脚要登车,忽然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让春桃先上。待春桃坐定,这丫头才狸猫似的轻巧跃上,不着一点痕迹。
春桃望着簸箕里迅速消失的糕点,摇头轻拍自己经有点发紧的腰,“奴婢可不敢像某些馋猫......”话音未落,正月已拈起块桂花糕。金黄的糖桂粘在她指尖,小姑娘低头抿了一小口,声如蚊蚋:“芋头糕淡得很......奴婢还是喜欢桂花糕。”
马车碾过界碑时,快脚黝黑的脸突然出现在窗边。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眼睛瞪得溜圆:“小姐!这可不是去十八坳的路。”
话音戛然而止,前方清风正勒马转向右侧岔路,马蹄踏碎水洼,惊起几只白鹡鸰。
景春熙稍稍定神,目光掠过窗外陌生的景色,淡淡道:“跟着就是。”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是!”
快脚领命后策马往后退,人和马的背影很快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她确实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胥子泽今早为她系披风时,那双修长的手指在她颈间流连了片刻,却终究没有多说一个字。
岭南潮湿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她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心想燕王总该有个像样的落脚处,或许是一座朱漆金钉的府邸,又或许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别院,燕王府——也有可能金碧辉煌。
“小姐快看!”糖霜突然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扎着红头绳的双丫髻被风吹得乱晃,“这条路好像是往崖门村去的!”她兴奋地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榕树,树干上系着的褪色红布条在风中飘舞,“奴婢记得这棵树,上次...”
春桃闻言也凑到窗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风化严重的路碑,努力想着第一次跟王嬷嬷来时的情形,“我们确实拐向了东南方向,”
景春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想想如果是去往崖门村的路,没准可以先去崖门村卸货。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她身子一歪,糖霜连忙扶住她,又惊呼起来:“就是这里!世子上次就是在这棵木棉树下被人接走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担心自己的话被前面的世子听到。
马车猛地拐了个弯,景春熙稳住身形,一眼就看见了路边斑驳的石碑上刻着的“禅城”二字。
“单城!是单城!”糖霜还在兴奋地嚷嚷。景春熙伸手就拧住她宽大的脸颊,触手一片温软:“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明明就是禅城。”
“哎哟,主子,疼疼疼——”糖霜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叫唤起来,眼泪汪汪地求饶。春桃和正月笑得前仰后合,正月的半块桂花糕都掉了出来。
春桃边笑边用手指戳对面糖霜的脑门:“让你整天就知道吃,连个字都认不全!”
糖霜揉着发红的脸蛋,不服气地嘟囔:“牛不喝水强按头...”瞥见小姐挑眉,立刻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谁知乐极生悲,又被景春熙用团扇轻轻敲了下脑袋。
“奴婢听说禅城的杏仁饼可好吃了...”糖霜话还没说完,大腿上就挨了春桃一记狠掐,疼得她“嗷”的一声跳起来,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车顶篷。
“簸箕里的还没吃完,又想着有的没的。”又被春桃嗔骂两句,糖霜中一住了声。
胥子泽骑着墨色骏马走在马车的前方,身后马车里传来的笑闹声一阵接着一阵传入他的耳膜。
他无奈地摇摇头,想起今早景春熙无意拂过他下巴的碎发。
等再出了禅城...他握紧缰绳,暗忖着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让她换乘自己的马车才是。
他们果然在禅城落了脚。
一进城,胥子泽便亲自挑了匹温顺的枣红色矮脚马,扶着景春熙骑了上去。
这马儿性子极好,踱着稳稳的步子,让景春熙能将禅城的街景尽收眼底。
禅城比想象中要繁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岭南特色的骑楼,灰瓦白墙间点缀着精美的砖雕。
沿街的商铺挂着各式招牌,茶楼里飘出阵阵点心香气,绸缎庄前五彩的布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摇着蒲扇闲逛的富家公子,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姑娘,她们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叫卖声也此起彼伏:“老婆饼勒。”“双皮奶,滑滑嫩嫩香香的双皮奶。”“凉茶,二十四味——”
大街上买卖的货品与她们在江门县所见大同小异,但禅城的市井气息却格外浓厚。偶尔还可以看见街头的杂耍,有喷火的、有卖弄拳脚的、也有舞狮子的。
几个孩童举着包裹着甘蔗的糖腿从马前跑过,险些撞上来,被景春熙及时拉住缰绳避开。
车队沿着主街一路向南,拐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市。街边的建筑渐渐变得高大起来,飞檐翘角上蹲着形态各异的石兽。
最后转入一条幽静的巷子,青砖铺就的路面干净整洁,两侧高墙内探出几枝春日里已经打开花苞的紫荆花。
胥子泽这才对景春熙低声道:“附近连着的几条巷子都属于燕王府,禅城也是岭南最安全的郡府。”
在一座府邸前下了马,他示意身边的清风给大家分发银两,“每人五两银子,让他们三三两两尽管去逛。”
待众人散去,他又凑近景春熙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今晚孝康哥哥就带熙儿去见父王。”
第754章 燕王府
本以为金碧辉煌的燕王府会建在禅城的要害位置,没想却在偏僻的巷子中。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巷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墙角几只觅食的麻雀。
两人骑马,胥子泽带着景春熙七拐八拐,拐过好几条小巷后,终于去到了一个豁然开朗之处。
景春熙不由得勒住缰绳,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狭窄的巷道出来突然变得开阔,仿佛从一个逼仄的世界突然踏入另一个天地。
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梧桐树,树影婆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眼前不再是小巷子,而是两边通达,可容三四辆马车并行的大道,“这条路的两边都是直通城门,一边往东门,一边往南门。”胥子泽刻意在这条道上驻马,给景春熙做讲解。
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方向,夕阳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景春熙第一次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滚动,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柔和。
“这一大片都属于燕王府的地盘,所以极少有其他车马会从此路行驶,否则也会有人盘查。”胥子泽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景春熙心里有疑问,那为什么他们一行车马进来的时候,没有遭到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