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沉默了。
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景家~都是好男儿!”他突然斩钉截铁地说,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案上烛火。
光影摇曳间,景春熙看见燕王从匣中取出半块虎符,“老夫人十分深明大义...”王爷摩挲着虎符上的铭文,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巾帼不让须眉。”
另外的半块虎符景春熙见过,应该是在大舅舅手上。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燕王望着景春熙,突然抿唇点了三下头。这个动作做得极郑重,每次停顿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本王都记住了。”
当燕王再次开口时,已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崖门村的位置上,羊皮地图被按出个浅坑。“后天我跟你们去崖门村...”
他指尖顺着山脉纹路在终点那个位置画了个圈,“本王去找老将军。”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有些事情交代完后,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晚,虽然是住在一个陌生到不行的地方,景春熙依然睡得很沉,以至于直到巳时,听到了屋外的嘈杂声,才睁开了睡眼。
“姐姐?”柔和的小姑娘的声音,带着试探的语气,声音很小。
“姐姐,姐姐,快点起来,大哥说带我们出去玩。”小男孩就没那么谨慎了,咋咋呼呼的。
“熙儿,还不醒吗?再不起来,明天就只能吃崖门村的咸鱼送粥了。”胥子泽调侃的意味很浓,还轻轻叩响了房门。
“等等,马上。”
昨晚虽然睡得很晚,可贵在睡眠质量好,景春熙一咕噜爬起来,把你背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站起来跳两跳,就觉得异常的神清气爽。
把门打开,雪澄和云舒、望舒就鱼贯而入,云舒:“姐姐真懒,我们都起来好一会儿了你都没起,害得我们肚子咕咕叫。”
胥子泽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她,笑骂道,“也不看姐姐是什么时候睡的,那像你们这些懒猪,吃完就上床。”
他的话,一下就被双胞胎转身,两人都“嘿嘿”做了个鬼脸,同步到让人不得不确信,双胞胎确实是心灵互通的。
他往旁边让了让,侧身让丫鬟端了温水进来,自己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说,“禅城的早餐又多又好吃,弟弟妹妹们都闹着要请姐姐一起吃。”
洗漱完毕出门,本以为皇亲贵族出门的大阵仗完全没有出现,门口就停了两辆马车,骑马的也就胥子泽和清风两人。
一个丫鬟,两个小厮已经在马凳旁候着,景春熙带着三个小家伙上了前头的车,丫鬟和小厮收拾完马凳,也迅速朝后面的车跑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不平的石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景春熙掀起车帘一角,晨光如水般倾泻而入,照亮了车厢内三张兴奋的小脸。
“你们经常出来吗?”雪澄坐在最里侧,挤到她身边,景春熙轻声问道。
“才没有呢!都是婆子出来买,这大冷的天,回到家都冷了。”
雪澄小手指向窗外,眼睛亮晶晶的,“那边有卖糖人的!”
云舒和望舒立刻扑到另一侧窗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挤在一起,鼻子都压扁了。“大哥,我要吃那个圆圆的、炸得金黄的东西!”云舒喊道。
“那是煎堆。”胥子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骑着马靠近车窗,特意望向景春熙,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禅城的煎堆外酥里糯,里面裹着红豆沙,你们一定会喜欢。”
景春熙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角微微弯起,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
马车在一处热闹的街口停下。刚一下车,各种香气便扑面而来——油炸面点的焦香、蒸笼里飘出的米香、糖浆熬煮的甜香,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人温柔地包裹其中。
“大哥!我要吃那个!”望舒拽着胥子泽的衣袖,指向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
胥子泽:“那是伦教糕,用米浆发酵蒸制而成,香甜松软。”他转头看向景春熙,眼中带着询问,“要不要先尝尝这个?”
景春熙目不暇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选择。她点点头,雪澄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前跑去。
丫鬟和小厮已经帮他们占了个小桌,几人坐下去等吃,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的摊子上瞄。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见他们衣着华贵,听清风的招呼,连忙用碟子盛了几块雪白的糕点递过来。
“小心烫。”胥子泽接过糕点,并没有给他们一人一块,而是用筷子一块分成三份,先夹给三个弟妹。
然后再一块分成两份,小的那份夹给景春熙,解释说,“禅城好吃东西太多,别一块就吃饱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而粗糙。
云舒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立刻被烫得直哈气。“烫!烫!”他张着小嘴,像只小金鱼一样吐着热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到豆浆也是热的,他从腰间取下牛皮水囊,递给云舒,“喝点水,别烫伤了舌头。”
景春熙小口尝着伦教糕,甜而不腻的米香在口中化开,还有发酵过的淡淡酒香,和她平时吃过的米糕完全不一样,和江门县吃过的也不一样。
她不禁发出感叹,“真好吃。”
看着胥子泽低头耐心照顾弟弟的样子,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温暖,此刻的他温柔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兄长。
第761章 禅城的美食
“大哥,那个红红的是什么?”雪澄手里的糕点还没吃完,又指着隔壁摊位上一排排红亮亮的肉块问道。
“那是叉烧,用蜜汁烤制的猪肉。”胥子泽看着雪澄,“要不要试试?不过每人只能吃一小块。”
望舒立刻举手:“我要我要!”
胥子泽笑着摇头,“贪心的小馋猫,伦教糕还没吃完呢。”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招呼旁边桌的清风,过去买了两碟小份的叉烧。
岭南的叉烧并不像北方的又瘦又柴,蜜色的酱汁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咬下去甜咸适中,肉质鲜嫩多汁。
“好吃吗?”胥子泽看了一眼景春熙,目光最后却落在三个筷子不停的弟妹身上。
“好吃!”云舒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回答,“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
胥子泽脸色微变,迅速环顾四周,好在嘈杂的市集上没人注意这童言无忌。他蹲下身,压低声音道:“云舒,在外面不要提宫里的事。”
云舒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话只是他无心之语,皇宫在哪他还不知道呢。
景春熙注意到胥子泽说这话时并非严厉,而是带着保护性的谨慎。
“大哥,我想喝那个白白的汤!”望舒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另一个摊位,成功化解了方才的尴尬。
胥子泽顺着他的小手望去,“那是杏仁茶,用杏仁磨浆加牛乳煮成的甜品。”他看向景春熙,“禅城的杏仁茶很有名,要尝尝吗?”
怎么可能说不吃?她恨不得尝遍整条街。
一行人来到杏仁茶摊前,小摊子只支了一张小茶桌,人已经满了,连落座的位置都没有,却有几个丫鬟婆子提着铜壶排队等着。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用长柄铜勺搅动着一大锅乳白色的浆液。胥子泽按人头各点了一碗,特意叮嘱其中两碗少放糖。
“岭南的吃时甜到腻,吃多了待会饭都吃不下。”他解释说,然后一碗无糖的给了景春熙。
“母妃说,小孩子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雪澄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先递给弟弟,也耐心教诲,还嘱咐道,“小心烫。”
粗瓷碗中的杏仁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小啜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甜度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杏仁苦香,回味悠长。
“姐姐,你的嘴边有白胡子!”雪澄忽然指着她的嘴角笑道。
景春熙还未来得及擦拭,胥子泽已经递过来一方素白帕子。
她接过时,注意到那是她去年送给他的帕子,只在四个角绣了几朵梅花,许是经常使用,洗得已经有点旧了,忍不住产生了再送他几方帕子的念头。
“大哥,为什么杏仁茶是白色的?杏仁不是黄色的吗?”望舒仰着小脸问道。
胥子泽耐心解释:“因为杏仁去皮后磨成浆,颜色就变白了。就像...”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上,“就像黄豆磨成豆浆一样。”
“大哥懂得真多!”云舒一脸崇拜,大哥这一次回来,他可太高兴了,只是停留的时间太短。
胥子泽揉了揉他的头发,“只是以前吃过几次罢了。”他转向景春熙,眼中带着分享的喜悦,“我们去尝尝咸煎饼如何?据说那家老字号已经传了三代人。”
他们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个挂着“陈记”招牌的小铺前。铺子不大,门口排着长队,油锅里的“滋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