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餐后,大家才知道这六个孩子的名字。
最大的是石头,他自己说十四岁年纪,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眉心那道疤;其次是水生,十一岁,身形瘦削却异常灵活;还有两个是冬子和小雨,冬子九岁,非常安静,不喜欢说话;八岁的小雨总是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小包袱,眼神躲闪如同受惊的小兽,发间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阿禾确实是十岁,她的弟弟叫阿豆不到六岁,瘦小的身子裹在小蛮大了几号的棉褂子里,穿的还是他原本的破裤,褂子却差点盖到了他的脚跟。
反正除了石头、水生和阿禾分别穿初一、小蛮和景春熙的衣服,看着还算得体,其他人衣服套上去,都像是钻在猪笼里。
空间里倒是还有孩童的衣服,但因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景春熙也不好贸然拿出来。
“到下一个城镇熙儿跟着我,我们就说出去走走,帮他们把衣服鞋子取出来。”也只有这样才能借口出去给孩子们买衣服。
“好!”景春熙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绿影就带着七八个人提前走了。
也不知快脚是什么时候进的山,到了第三天凌晨的时候,才满脸疲惫带回三十几个身着便装的士兵,个个都是一个小包袱,绑在马下。
“没办法,能要人的在下已经尽管抽了。”快脚向他们两人汇报,“大将军留下的人不多,现在淘金点都停了,只留下少数人还在割树胶。”他说这话时眉头紧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让他们吃点东西,休息了两个时辰。
第三天中午,队伍继续向江南的钱塘郡进发。
快脚带回来的三十多人的队伍分成了两拨,一前一后,距离他们都有三四里地。
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安排在中间的马车上。
阿禾不肯坐车厢,征得弟弟同意后,跟石头坐到车辕上。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车辕边沿,腰间还别着把小小的镰刀——那是她唯一从家乡带出来的东西,是她和弟弟的防身之物,也是他们对家的唯一念想。每当马车颠簸时,那把镰刀就会轻轻撞击车辕,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车轮碾过官道的车辙,两道深深的痕迹蜿蜒伸向远方,像两条即将苏醒的蛟龙。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轻微的振翅声。
“前面就是清溪镇了。”两个护卫从前方折返,对快脚和胥子泽报告,“今晚在十里香酒楼落脚。”
车厢帘子被掀开,跟着孩子们坐一车的糖霜往外看了看,回头看着孩子们,笑起来右颊都是笑容。“小阿豆,马上就可以住店吃饭了。”
阿禾闻声,也回头看向车后的弟弟,然后继续转回去,看石头专心驾马车。
她也想学驾车,两天的时间下来,石头已经完全熟悉驾车技巧,赶车的护卫大哥也乐得自在,平路上完全交给他来把控,阿禾羡慕得不得了。
看阿禾恋恋不舍的样子,坐在马上的景春熙,忍不住冲胥子泽说,“阿禾这孩子,熙儿喜欢。”
胥子泽似乎不满意她说的话,“你不还是个孩子?她多大?你多大?”
“反正我也学驾车。”景春熙干脆顺杆子上。
“这有什么难?”胥子泽奇怪地看着她,完全不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子不该赶车,甚至还有鼓励的意味,他想想来一句,“今晚卸了货,孝康哥哥教你,刚好借口出去买东西。”
“真的?”这话把景春熙逗乐了。可以看风景,可以自己驾车,就算以后没有胥子泽帮她打掩护,她也可以打空间的主意。
第783章 学驾车
临近黄昏,队伍缓缓驶入清溪镇,车轮碾过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道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褪色的木质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布幌子上绣着的“茶”“酒”字样随风摆动,更是显得整个镇子有点清冷。
阿豆兴奋得把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小鼻子被玻璃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突然指着前方喊道:“姐!那个会转的亮晶晶的是什么?”声音里满是孩童特有的雀跃。
“是走马灯。”同样探出头的水生抢着回答,眼睛却也被街景牢牢吸引。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窗框。
这个时候街道上的其他铺子还没掌灯,但是走马灯里已经点了蜡烛。上面绘着的八仙过海图案在暮色中旋转,烛光透过薄纸映出斑斓色彩。
这些孩子里只有石头见过些世面,黝黑的脸上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其他人都来自偏远村落。但一路流浪往南的途中,多少还是长了点见识。
至少知道客栈的灯笼和衙门口的鸣冤鼓,不会像刚离家时那样看见什么都大惊小怪。
说是镇上最大的酒楼,可十里香酒楼看着并没有酒楼的名字那么气派。前面一栋二层小楼,朱漆有些剥落。
后面也跟个大四合院似的,三排房子都仅是一层而已,灰瓦屋顶上还长着几簇顽强的野草,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有点年代的宅子。
不过粗略一数,里面屋子倒是不少,约莫二十来间,足够安顿他们这一行人。
比他们稍早几步到达的清风,早已在酒楼门口等候。他抱臂倚在门框上,腰间佩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见车队到来立即挺直了腰背。
“前面这栋楼有点吵,后面的屋子我们全包了。”清风向两人汇报。
小蛮和初一跳下车,靴底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蛮一边麻利地指挥护卫安置车马,一边朗声说,“春桃姐姐说,你们几个小子跟我们睡一屋,赶紧下来。”
进入大堂里,阿禾终于闻到了是红烧肉的酱香、蒸鱼的鲜香,还有她说不出的某种甜腻味道。
那香气勾得她胃里一阵翻腾,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她慌忙捂住腹部,生怕被人听见这羞人的声响。
其他孩子也好不了多少,虽是嘴里流涎,但都极其懂事地靠边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小鹌鹑。
他们尽量不拦路,只用渴望的眼神偷偷瞄着跑堂端过的菜肴,不时吞咽着口水。
“阿禾,你带弟弟跟糖霜姐姐住。”景春熙轻拍手掌示意。
随即她环视他们一圈,温声道:“安置好后,都去洗手洗脸,准备出来吃饭。”话音未落,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是相互看看,谁都没有动。
“糖霜跟着小姐,春桃过去。”没想到胥子泽忽然横插一杠,连这种小事都管了起来。
他站在房屋转角处,玄色衣袍几乎融入阴影,对所有人进行审视。
“是,世子。”春桃轻轻答应,把手中的包裹塞到正月手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她蹲下身,平视着姐弟二人,柔声道:“跟姐姐来吧。”指尖轻轻拂去阿豆衣领上沾着的草屑。
世子的意思春桃很明白,出门在外,自然是小姐的安全最重要,她需要人保护。
五个奴婢里,只有她和糖霜不会武功,两人中没力气的又就是她,自然是应该糖霜留下,她失去了贴身照顾小姐的权力。
春桃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与常年习武的七月和九月形成鲜明对比。再看糖霜比自己大出一倍不止的身材,她不敢不服气。
对于世子的安排,她并不在意,只有小姐好好的,才有她们伺候的份,不然她们啥都不是。她想起临行前老夫人说的话,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就像当初,如果小姐不把她们带出平阳侯府,她们可能早已经在那些腌臜地方里生不如死。记忆里平阳侯府阴暗潮湿的柴房又浮现在眼前,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饭都不吃,就一个坐车辕,一个赶车,直接出了外面街道。
两人暗暗窃喜,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八个暗卫和七月、九月,早就不紧不慢跟上,不敢有一丝懈怠。
有了那次世子在潭乡遭遇的暗杀,他们哪里还敢让两位主子离开他们的视线。只不过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跟着,既不能跟丢主子,又不能让他们发现就是了。
暗卫的头目做了个手势,几个黑影立即分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紧、跟上。
走过了主街,马车驶向了乡村小路。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世子和小姐这是要干什么?”藏在树上的一个暗卫用气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囊。
“你们六个保证不惊动主子,从路两边的树林跟上去,注意不要靠近,还要注意林子里有没有埋伏。”
暗卫头目压低声音吩咐,眼睛始终盯着马车,“我们两个绕到最前面保护,七月、九月你们垫后,要保证主子们的各个方向都有人。”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怕惊动了前方浑然不觉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