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天被二老缠得紧,双拳难敌四手,除了剖腹取子这等惊世骇俗的秘辛,其他能说的都交代了。
“不让你们亲眼见见娘亲,怕是永远放心不下。”景春熙轻叹一声,“那就随我来吧。不过话说在前头,外祖母留在里头照顾娘亲还说得过去,外祖父可不能久待。”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当初就不愿二老来青山庄,奈何人家母(父)女连心,终究拦不住。
“好熙姐儿,你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老将军故意吹胡子瞪眼,装出委屈巴巴的模样,却没让外孙女心软半分。
“外祖父也不想想,”景春熙亲昵地搂住老人家的手臂,笑靥如花,“若是让下人们瞧见您终日待在娘亲屋里,该传出多少闲话?再说娘亲不知何时才生产,外祖父不该帮着爹爹挡一挡那些探访的客人?这般躲清闲可不像您平日的作风。”
“还有啊——”她忽然提高声调,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那日熙儿回来时,祖父、祖母因没能来看望娘亲愧疚得很。如今堂弟的洗三礼也过了,保不齐哪天就动身来庄子了呢!到时候光靠爹爹一个人怎么拦得住?”
“哎呀!都得抱孙子了,他们来凑什么热闹!”老将军急得直拍大腿,“这不是添乱吗?不成不成,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等靖亲王到了,外祖父非得拉着他喝上三天三夜!”
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眼睛瞟向胥定淳又改了主意,“不过进去得跟秋蓉吃顿饭!听这小子说空间里的鱼鲜得能吞掉舌头,定要煮一锅鱼粥,再红焖一大盆!老夫亲自掌勺!”
在一片哭笑不得的氛围中,景春熙左右手各挽着一位老人的手臂,心中默念一声“进!”
父亲母亲的到来,又让景秋蓉精神好了不少。
虽说她自己才被允许出院子逛过两次,这会儿却主动当起父母的向导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两个老人对那间纯白色的手术室格外好奇,隔着玻璃窗踮脚张望。
“这屋子亮堂得晃眼,干净得不像凡间物,莫非就是神仙姑姑的仙居?”老夫人贴着窗玻璃喃喃自语。也幸亏手术室的门牢牢锁着,否则他们定要推门进去拜会仙人。
“正是呢。”景春熙连忙接话,“神仙姑姑特意交代,这里头最是洁净无尘,日后弟弟妹妹出生,要放在里头将养几日。”
“这怎么成?”老夫人吓了一跳,紧紧攥住外孙女的手,“神仙姑姑又没给留钥匙,万一娃娃困在里头可怎么好?不行不行,外祖母得在这儿守着才安心。”
景春熙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后悔不迭——早知就不该提起这话头。
“老夫人多虑了。”胥子泽笑着上前解围,“神仙姑姑座下童男童女多得是,上回就跟来了十数个。我和熙儿曾玩笑说要拜师,姑姑却说我们尘缘未了呢。”说着朝景春熙眨眨眼,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
“原来如此。”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每次经过手术室,仍忍不住凑近端详,想必在心里揣摩着神仙姑姑究竟是何等风采。
老将军果然看女儿无恙,又饱餐了一顿鲜鱼宴,心满意足地自行出了空间。
好在秘境里既无蚊虫也无湿气,景春熙不再与娘亲挤一张床,而是在母亲屋内铺了三层厚棉被,与外祖母同榻而眠。
只苦了在外守候的胥子泽。
他每夜都在帐篷里等到半夜,却总盼不来他的丫头。最后索性掀了帐篷顶,独自望着星辰月牙直到天明。晨露打湿衣襟时,才恍惚惊觉又是一夜空等。
“熙儿,手术室的门能打开了。”空间里的第六天清晨,相当于凡间整整过了十五天后,刚出门的景春熙就被胥子泽逮个正着。
“当真?”她先是一喜,随即蹙眉,“那我得寻个由头送外祖母出去。”
等待太久,乍闻此事,她忽然有些惶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别怕。”胥子泽轻声安抚,“如常陪夫人和老夫人用完早膳后,悄悄告诉老夫人,就说神仙姑姑昨夜托梦,称夫人产期将至,请她出去等候。”
见景春熙点头却仍紧拽他的衣袖,他又温声补充:“熙儿莫慌。待老夫人出去后,我们再进手术室将影像看上一两遍,万事有我。”
说完将她揽入怀中,结结实实给了一个拥抱。
感受着熟悉的体温,景春熙终于渐渐安下心来。
第876章 一次三个
连续三次凝视那两双手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后,黑色方框浮现出一行微微颤动的文字,荧光绿的字符在昏暗中明明灭灭:“请将孕妇麻醉等待。”
“孝康哥哥,这是要准备手术了。”景春熙的声音里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起身时裙裾拂过金属椅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迅速站起来,紧走几步,胥子泽声音压得又轻又稳:“进去就说要给夫人做按摩,趁这个机会注射麻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在药房门前他忽然驻足,转身时白大褂划出利落的弧度,“镇定些,哥哥现在该去准备婴儿抱被了。”
“记得要两床,”景春熙急忙提醒,这时候神情镇定,“再拿一包纸尿裤,要最小号的。”胥子泽迅速转身,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为她加油打气。
景春熙在廊下来回踱了三趟,最终停在雕花木门前深深吸气。
胸腔剧烈起伏着,她将微颤的指尖抵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推门时铰链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晨膳后的景秋蓉正陷在枕间假寐,听见动静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的脸上跳跃,她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麻醉针头刺入皮肤时,景秋蓉只是在梦中蹙了蹙眉,如同被蚊虫叮咬般轻轻咿语:“好像...也有蚊子呢...”
药液在血管中缓缓流淌,景春熙盯着案上沙漏的刻度,默默计算着时间。
当时辰将至,景春熙俯身试探母亲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指腹的瞬间,周遭景象突然水纹般晃动起来。
再定神时,两人已置身于手术室,景秋蓉仍维持着先前的睡姿,连枕边散落的青丝都分毫未变。
雪白的无菌床单如流云般铺展开来,只露出景秋蓉安详的面容与高隆的腹部。两扇相连的蜀绣屏风自虚空显现,其上繁复的百子图恰好遮蔽了手术区域,形成巧妙的视觉隔离。
“把器械台推过来,”景春熙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孝康哥哥就在这边递器械。”
她暗自诧异,这神秘空间竟连世俗大防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消毒水,棉棒。”少女伸出摊开的手掌,语气不容置疑。
“小康哥哥,手术刀!”银光闪闪的柳叶刀落入她掌心,刀柄上精密的花纹硌着指腹。
“快,吸血绷带,”她快速接过浸透药液的纱布,动作流畅得不像初试者。
......
胥子泽始终紧盯着少女每一个动作,预备着她若承受不住,自己要随时接手。
却见那双纤手稳如磐石,划开皮肉时连最细微的颤抖都不曾有。只有额角不断沁出的汗珠暴露着她的紧张,他连忙上前两步,用纱布轻轻蘸拭她湿透的鬓角。
“孝康哥哥!第一个要出来了,”她的声音突然染上欢快的调子,“先不用清洗,倒提着拍哭就好。”
这句话如同号令,两人瞬间进入新的战斗节奏。胥子泽手忙脚乱地接过血污的婴孩,却见景春熙已然探手取出第二个孩子。
“快些,两个都是弟弟。”她语速快得像蹦跳的雨珠,托着婴孩的掌心里还盛着未擦净的羊水。
当第二个孩子脱离母体时,景春熙忽然觉得臂弯一沉。那孩子竟在血污中微微勾起嘴角,恍若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笑靥。
“哇——!”随着喉间黏液被熟练地清除,婴孩只是被俯卧在手轻拍两下,立刻爆发出洪亮的啼哭。
“中气真足。”胥子泽笑着接过光溜溜的孩儿,比较着两个红扑扑的小家伙,“这个好像更大些,难怪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
当两个擦拭干净的新生儿并排在婴儿床上啼哭时,胥子泽却无暇多看。
他正要将缝合针递过去,却见景春熙突然发出短促的惊呼,随即眼中涌动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孝康哥哥——”
“三...三个?”
胥定淳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胥子泽刚说出“母子四人平安”几个字,就被三叔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扣住了肩膀,连孩子性别都没来得及说明。
“人平安就是天大的福分,你急赤白脸地做什么?”老夫人急得直跺脚,枯瘦的手指怎么也掰不开女婿青筋暴起的手。
老将军连忙上前相助,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这个才初为人父的“老男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瞪着胥子泽:“怎么是你出来报信,为何不留在里头帮衬?出来了又带不得我们进去,这不是平白让人心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