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阿七的顾虑
“秋蓉,你怎么来了?”胥定淳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试图冲淡有些紧张的气氛。
“夫人,小姐,”阿七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因为手中还抱着个软乎乎的小人儿,动作更是显得手忙脚乱,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我说得不对吗?”景秋蓉继续温言劝说,同时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动作流畅地从阿七那僵硬的臂弯里接过女儿,轻轻拍抚着,“这种莫须有的事,你自己凭空想出来的担忧,何必硬往自己身上套?平白折磨自己。”
“就说吧!”胥定淳见状,重重拍了拍阿七结实的肩头,语气笃定,“郡主院里的春桃,你看行不行?是个好姑娘吧?”
见阿七依旧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眉头锁得紧紧的,景春熙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生气,脱口而出:“还是你心里其实嫌弃她是个丫鬟,配不上你如今的身份?你可别——”
“我没嫌弃!”阿七急急打断,话音未落就又猛地低下头去,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一般。
景春熙那句“后悔”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急切地抢了白。
只见阿七猛地转过脸去,侧对着他们,分明是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脸上此刻的挣扎与痛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化开的苦涩:“我是怕…怕委屈了她。我这样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用力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那一次九江、建安郡之行,同船共处,他早就默默看清春桃是个多么好的姑娘——聪明伶俐又能干,手脚勤快,心地善良体贴。
虽然有时对糖霜和小蛮时常说教,但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情在理,都是为了她们好。
她的容貌虽非令人惊艳的绝色,但也清秀端正,笑起来眉眼弯弯,配他这般年岁已不小、家境寻常,尤其是一双在战场上沾过无数鲜血的手的人,已是绰绰有余,他心里唯有感激,哪里敢有半分嫌弃?
可是每到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娘亲被酗酒的父亲虐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悲惨模样,总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
父亲那醉醺醺的、布满猩红血丝的暴虐面孔,那疯狂的吼叫声依旧顽固地萦绕在他最深的噩梦之中。
每次将他从睡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冰冷的冷汗。
他怕极了,怕自己骨子里终究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血,怕那潜在的暴戾不知何时会冲破束缚,怕自己会重蹈那可怕的覆辙,毁了一个好姑娘的一生。
“不然,”看他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景春熙忽然觉得这事或许有戏,便放软了声音提议道,“我先去跟春桃慢慢说说你这件事…听听她的想法?”
“不,”阿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痛苦与决然的复杂神色,语气异常坚定,“郡主,不敢劳烦您。在下自己说,我…我要亲自跟她坦白。是好是坏,都该由我亲自去面对。”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下顿时了然——阿七对春桃并非无意,恰恰相反,怕是早已情根深种,才会这般前思后想、患得患失,生怕自己有一丝不好会玷污了对方。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两心相悦,那这桩婚事便大有可为。
“这样就好办了,”
景秋蓉眉眼舒展开来,笑容温煦,一锤定音,“刚好明日府里要采买些上好的物事给大将军府那边送过去,点数交割的琐事正需要细心人,你明日便同她一道去吧,路上也好说话。”
说着她转向身边的景春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点调侃:“说起来,阿义那愣小子前两日也红着脸,鼓足勇气来向我求娶糖霜了。糖霜那儿你这做主子的也多提点提点,看看能不能让那个光知道吃的小丫头开开窍,明白明白人家的一片心意。”
“噗嗤!”景春熙想象了一下糖霜那懵懂贪吃的模样和阿义那憨厚着急的神情,顿时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媚又了然的盈盈笑意:“知道了,娘亲,这事包在我身上。”
府里上下,谁人不知阿义对糖霜的那点小心思?
一个成了厨房总管却天天眼巴巴地盼着那个身影来“讨要”吃食,变着法子研究各种新奇好吃的等着她过来;
另一个呢,则是个心无旁骛的馋嘴丫头,每每被美食吸引过去,吃得心满意足、干干脆脆后,一抹嘴就跑,脑子里压根还没往那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上想过半分。
自从蓉恩伯府开府,阿义被提拔为厨房总管后,这两人,一个贪吃、一个爱喂,一个懵懂、一个守护,倒真是应了那句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欢喜冤家。
第891章 今日昭昭有点不同
不好意思跟他们一家人待在一起,道完谢后阿七走回月亮门方向。
“主子们说话的时候不要靠得太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手臂一展,便不着痕迹地将下意识想要紧跟景春熙脚步的小雨挡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
“知道了阿七叔,周嬷嬷都仔细教过了的。”规矩小雨并不是不懂,只是有些行为是日积月累相处中无意识养成的习惯,她脸微微一红,小声应答道。
只因郡主待她宽厚亲善,从不过分拘着她,嫣姐儿又时常过来扯着她衣袖寻她玩耍,这般日久天长,主仆间的那道界线在她下意识里便有些模糊了。
“娘亲,昭昭让我来抱吧。”感觉到娘亲和爹爹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似是有话要私下说,景春熙便主动开口,声音清亮柔和,同时也自然地伸出手,将那软乎乎的襁褓接了过来,稳稳搂在怀里。
“昭昭乖,姐姐带你去前面看大红鲤鱼,它们摆尾巴最好看了。”不管妹妹听不听得懂,景春熙把她竖起来,让她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可以看见前面的景色。
她一路柔声细语地同她絮絮说着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走走看看,快走完那曲折的九曲桥,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娘亲和便宜爹的身影已然被亭栏与纱幔遮掩,不见踪迹,想必是已在亭中坐下,享受着这午后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了。
小雨和娘亲身边的二等丫鬟绿柔,两人已机灵地绕过假山,正安静地候在桥头这一边等着她。
“郡主,抱了这许久,累了吧!快换奴婢来抱。”绿柔眼见她们过来,立刻紧走几步,抢在小雨前头迎了上来,说话间就已伸出了双手,姿态恭敬又体贴。
“别看这小家伙小小一个,抱久了还真挺沉手的。”景春熙也确实觉得手臂有些发酸,笑着说完,便小心地将手中的襁褓递出去。
“哇~呜!哇~呜!”没想到襁褓刚一离手,里头的昭昭就扭了扭身子,小脑袋转向景春熙的方向,似乎极不情愿地放声哭了起来,那哭声嘹亮却并不刺耳,竟还带着点奇妙的节奏感,怪好听的。
“哟,这是还不想离开姐姐,非要折腾我是吧?”景春熙最看不得她哭,当即心软地重新搂了回来,说也奇怪,那原本还惊天动地的哭声竟立刻止住了,凑近了看,小家伙粉嫩的小脸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泪痕都寻不着。
“你个小骗子,这才多大点儿,就学会假哭唬人了?”景春熙忍俊不禁,轻轻拍了下她裹在襁褓里的小屁股,语气里满是宠溺。
“罢了,姐姐也走累了,我们到那边假山下的石凳上坐坐歇歇脚吧。”其实累倒不是十分累,只是她贪恋这煦暖的秋光,还不想就此回院。
此时节,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无形的金纱,格外舒服,而那假山下的石桌石凳区域,正好全然沐浴在明澈的阳光里。
“好,小雨陪着郡主,奴婢这就去让婆子送些热茶和点心来。”绿柔从善如流的安排,利落地转身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递了一个“仔细伺候着”的眼神给小雨。
“放心吧,绿柔姐姐,我晓得。”小雨回答得干脆又响亮,随即像是得了什么好差使,哒哒哒地小跑着抢先到了石桌旁,伸出袖子拂了拂石凳,“昭昭快点来,小雨姐姐先给你把座位弄干净。”
待到在光洁的石凳上坐下,景春熙小心翼翼地将昭昭从襁褓里解放出来一些,让她能更舒服地活动小手小脚,随即把她轻放在铺了软垫的石桌面上。
小家伙一得自由,便不肯安静待着,藕节似的胳膊腿儿欢快地蹬动,黑葡萄般晶亮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不成调的音节,粉嫩的小嘴还噗噜噗噜地吐着晶莹的小泡泡,自得其乐。
平时夫人和大人看得紧,小雨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小婴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新奇有趣,忍不住趴在桌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昭昭挥舞的小手,压低了声音,学着她的语调咿咿呀呀地同她说起话来,逗得昭昭舞动得更欢。
待到绿柔领着一个端着红漆茶盘的粗使婆子转过假山小径走来时,昭昭正玩到兴头上,小脸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