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蹚过一条蜿蜒曲折、深浅不一的溪流,水中碎石硌得她生疼,一个踉跄,脚踝猛地一扭,剧痛窜上心头——脚肿了,鞋子也不知遗失在何处,只剩狼狈与疼痛。
前方雾气氤氲,景物朦胧,但她依稀能辨出一片幽深森林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伫立于天地之间。
“郡主,大皇子殿下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耳边传来小雨哽咽的低语,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他不理政事,终日与那女人私混在一处……若不是他,您又何至于此……”
另一道声音响起,是瑾姐儿,语气急切又愤慨:“姐姐放心,我们已将他赶跑了!瑾姐儿和明珠几个联手,绝不容他再近您半步……”
而后又是明珠和嫣姐儿杂乱的告状与诅咒,声声泣血,句句诛心。她们恨恨地数落大皇子的不是,仿佛要将所有的怨与怒都倾吐出来。
景春熙恍惚中觉得胸口暖意融融,原以为是一只依偎着她的温顺小猫,却不料是小雨——她记住了段医正的嘱咐,终日伏在她耳边,絮絮低语,不肯停歇,还拥抱她抚摸她,给予抚慰和温暖。
偶尔,瑾姐儿、明珠、嫣姐儿也轮番而来,她们的话语中混杂着担忧、愤怒与不甘,一遍遍向她控诉,也一遍遍唤她醒来。
“不会的……孝康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景春熙在梦中喃喃。
她至今想不通,那一日自己为何会自高楼坠落——那瞬间的失重、风声掠过耳际的感觉,如今回想,竟似被一股神力推了一把,就像是担心她醒着会阻碍事情的进展似的。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信,明明视她如珍宝,发了无数誓言的胥子泽会在短短时日内沉溺女色、不理朝政,甚至弃她于不顾。
他确实是知恩图报之人,却绝非贪恋美色、昏淫荒唐之徒。
她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思绪却如乱麻纠缠。梦中的奔跑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稍一思索,便又坠入更深的昏睡。
不久,梦境再度降临。
这一次,她未再走向森林,而是踏入一条漫长而熟悉的宫道——红墙高耸,金瓦熠熠,这是她数次入宫的必经之路。
可此刻,这里寂静得可怕,不见一个太监、宫女,也无侍卫巡逻,宫门空空荡荡不见一个禁卫军,仿佛整座皇城已被遗弃。
“出事了……”
她心头一紧,再不顾脚底疼痛,发足狂奔,几乎如飞一般疾驰。寒风刮过耳畔,如刀割面,脚步踏在冷硬的石板上,阵阵生疼,她却不敢放缓分毫。
冲出宫道,眼前景象令她血液冻结——
朱红宫墙之下,是蔓延成河的血污。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宫人与禁卫军的尸首,有的身中数箭,有的被刀剑撕裂,更有人身首分离,面目全非。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惨状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声音颤抖,几乎发不出声。
“孝康哥哥……你在哪里?”她哽咽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切,“公主——雪澄,云舒、云望——你们快出来啊!”
无人回应。只有风穿过殿宇,带来死寂的回音。
她跌跌撞撞向前奔去,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裙裾早已被地上横流的血污浸透,每一步都踏在冰冷与死亡之上。
正阳殿、勤政殿……一路所见,皆是惨烈之景。偶尔听见一两声微弱的呻吟,却又迅速消失,幸存者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会引来更多的杀戮。
“孝康哥哥一定还在武德殿……”她喃喃自语,不肯相信胥子泽已遭不测。
那个曾与她笑谈风云,走南闯北,又同时经历了无数苦难的人,怎会轻易倒下?她拼尽最后力气,奔向武德殿。
跑到武德殿与东宫的交界处,身后的东宫大门忽然转出一群人影,她想躲却无处可躲。
为首一人声音熟悉得令她心悸:“哈哈哈,陛下,这里还剩一个!”
另一人被簇拥在前,笑声猖狂如恶魔:“啧,倒是标致。若是他的妃嫔,正好送入朕的后宫!让朕也尝尝…”言语粗鄙,宛如山匪。
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谄媚中透着残忍:“陛下放心,臣定将她完好无损送至您榻上……”
景春熙猛地驻足,转身怒视——
被簇拥在中间那人她并不认得,可一旁躬身赔笑、进言献策者,正是她平生最痛恨之人。
而此刻,对方望向她的眼神冰冷如刀,嘴角抿成一条线,仿佛从不识得她一般。
几名黑衣人持刀扑来,杀意凛冽。
混乱中,她隐约听见一句:“幸亏东宫的……,否则……”
刹那间,悲愤如潮水涌上心头。
她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刀——也不知是何时藏入的,或许是梦中唯一真实的依托。
刀光冷冽,映出她猩红的面容和决绝的眼神。
“孝康哥哥,熙儿来——为你报仇!!”她嘶声高喊,声音撕裂寂静,如同最后的誓言。
第909章 宫里要出事
“啊~~!孝康哥哥,我来救你。”
梦里,景春熙避开扑向她的人,举起刀大喊一声。刀锋在梦中划过一道寒光,她仿佛能感受到刀刃撕裂空气的震动,以及敌人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的触感。
“郡主,你怎么了?别吓我。”小雨带着哭腔,用力抱住大喊着猛地坐起来,眼眶通红的景春熙。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景春熙的衣袖,脸色因此而发白,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担忧。
“姐姐~醒了。”
“姐姐~姐姐好了。”
瑾姐儿和明珠、嫣姐儿、灵儿几个,一下全都扑到了床边,又惊又喜,又蹦又跳,乱喊乱叫。
几个小姑娘挤作一团,七嘴八舌地喊着,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手忙脚乱地想要触碰景春熙又不敢真的碰到,生怕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
原本注意力并不在床上的春桃回过神来,也没马上靠前,而是吩咐身边的红粉,“快点让人去传话给王爷和世子爷,就说郡主醒过来了。”
她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红粉刚要跑出去,春桃又用手势制止,而是冲窗外大喊,“七月快去,就说郡主醒了。”这一声大喊中气十足,穿透了门窗,惊起了院中栖息的雀鸟。
这一声大喊,除了七月迅速奔走外,喊得整个“熙春归”都沸腾起来,侍女仆从们奔走相告,压抑了数日的担忧瞬间化为狂喜,连院里和假山处的几棵大树,枝条都仿佛感应到这情绪般摇摆起来,树枝都压向了前院方向,有一两道常人看不见的黑影如疾风一般往前院而去。
“宫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几个妹妹和丫鬟七八个都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有惊喜也有担忧,甚至有几个把头探到了她的面前,生怕她认不出自己或是神志不清。
景春熙深吸一口气,压下梦魇带来的心悸,双手用力把人往前一推,使得她们全部让开,才大声问出了这么一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着嘴,似乎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刚醒来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却又显得无比严肃紧迫的话,一时之间竟无人应答。
“快点,帮我更衣,我要进宫。”景春熙再一次推开床沿边上一句话都不会回、只是呆望着她的她们,神情焦急万分,仿佛慢一刻就会酿成大祸。
她的双腿也迅速滑到了床边,然后迅速站起,虽然身体还有些虚软,但意志支撑着她稳稳站立。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很急,不要裙子,要轻便利落的衣服。”她再次催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
春桃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挤了过去,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红粉则迅速闪过身,飞奔去侧屋翻找适合的衣物。
这一下,虽然屋里大多数人依旧不明所以,但都被她前所未有的急迫神情所震慑,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如同上了发条般。
有人急忙出去端热水,有人慌乱地寻找梳子、簪子,有人蹲下身帮她找合适的靴子,个个的动作都跟着她的神情那般起起落落,紧张万分,但贵在神速,不敢有丝毫耽搁。
胥定淳进来最快,人未到声先至,只隔着门帘叫了一声“熙儿真的醒了?”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仍未散去的担忧。
没两下跟着进来的清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正坐着等人匆匆梳头的景春熙一眼瞥见,当即怒骂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在宫里保护主子?”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明显的斥责。如果不是头发正被春桃和小雨几个人揪着梳理,她真的会立刻站起身厉声呵斥。
“主子把小的留下保护郡主,暗卫和金吾士就留了将近六十人。”清风连忙单膝跪地,垂头恭敬回话,语气却十分坚定,表明这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这是疯了,最需要保护,最危险的是他。”景春熙气急,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颤。八个暗卫也不知留给她几个,没人保护他,他这是自陷险境,简直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