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刻意放柔的脚步声,想来是小雨还是浦哥儿见时辰不早,又不敢贸然打扰,正蹑手蹑脚地上来探看情况。
两人被这脚步声惊动,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廊下早已燃起了明亮的灯笼,昏黄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一片。他们惊觉彼此竟在屋里独处、相拥而眠了足足好几个时辰,从午后直至华灯初上。
意识到这一点,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随即迅速起身,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袍和鬓发。
“红粉,摆饭!”景春熙率先整理好自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微促的呼吸,这才拉开房门,对着外面清脆地唤道。
虽然状元头衔没有预料中一般落入景大将军府,但是二郎景从光和女婿陶承睿均同届位列前四,而且两人皆是弱冠前后的少年英才,这般一门双杰的盛况,在大庆朝的历史上又是闻所未闻的佳话。
正是因为太子要马上抽走景从光,高中一甲二甲的学子游街后的当日下午,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就直接由吏部下达文书,钦定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这道任命来得格外仓促,打破了以往进士观政三月再授职的惯例。
除状元直接留在翰林院当值外,景从光和榜眼陆云天更是受命四日后跟随工部官员——实则是以太子为首的团队——去往南方规划、督办兴修运河事宜。
这道突如其来的调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间激起层层涟漪。
这件事,景春熙也只是从胥子泽口中提前一天知道,再怎么快马加鞭传回大将军府,那边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为二郎准备行囊的庄氏自己焦头烂额,对着清单反复斟酌,列出了长长的单子,从文房四宝到应急药材,从四季衣裳到便携寝具,生怕遗漏了半分。
她亲自盯着下人收拾箱笼,又急着差遣心腹管事去京城最好的绣坊加急定制十几套轻薄透气的夏衣,还有耐脏耐磨的束衣束裤。
整个院落人来人往,仆从们小跑着穿梭于廊庑之间,这般忙碌景象,倒像是要把整个将军府都搬去南方似的,事事皆想具备,样样都要周全。
最令她懊恼的是,二郎年纪也不小了,本打算科举后就办个春日宴,广发请帖邀各家府上适龄的贵女前来赏花品茗,让他跟姑娘们多见见面,好把亲事定下来。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远行,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母亲,听说这一去就得三五年,二郎眼看就十八了,到时回来都二十有三了,这般年纪在京中世家子弟里早已成家立业,可不就迟了么。”庄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哽咽,“这可如何是好?”
她刚指挥着丫鬟们将新赶制出来的六套杭绸直缀仔细叠进行李箱,又忙着嘱咐小厮去药铺采购上好的藿香正气丸,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老夫人院里,顾不得整理微乱的鬓发,只顾得唉声叹气,连最爱的雨前龙井都品不出滋味。
第944章 进宫找他
“看你这德行,有点事就沉不住气,哪里有点当家主母的样子?”老夫人看她这样,脸上露出微微愠色,手中的沉香木佛珠不轻不重地磕在黄花梨小几上,“难道你还想他在翰林院修书三五年不成?你也不问问他这个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他~他能怎么说?”大夫人接过丫鬟倒给她的一杯温茶,仰头喝了两口歇口气,帕子紧紧攥在掌心,“原本就是连半个春日宴都要反对的,现在正好称了他的心。”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拔高了,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到那时回来就只能挑别人挑剩的了,那些世家贵女哪个不是及笄就定亲?等上三五年都成老姑娘了!”
“那你能做得了他的主?”老夫人甯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端起青瓷茶碗吹了吹浮沫,氤氲茶香中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沉稳。
“自然~”大夫人想了想二郎看似温顺孝顺,实则在大原则和大事上一点都不肯让步的性子,气得把茶碗里剩下的半盏茶全部喝光,然后重重放在案几上,瓷底与木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不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看了老夫人一眼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句“为他做主,强逼他成亲”的狠话终究没敢说出来。
“没准他的缘分就在南方呢!你急个什么劲?”老夫人将茶碗轻轻放回描金茶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京城里家世好点的男子,娶个续弦都还挑三拣四,只有嫁不出的女子,哪有娶不上妻的好儿郎?我们家二郎这般品貌学识,难道还比不上那些老鳏夫?”
看大夫人还想张嘴申辩,老夫人生气地拍了拍炕桌,震得桌上的汝窑花瓶都晃了晃,“二郎的亲事就由他自己做主,你别在那瞎操心,再过两年老大也回来了,也留点事给他做。倒是殷氏还大着个肚子,府里的事你得多操心,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是,母亲!”自知再说也没有用,庄氏终于停了嘴,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起身告退时裙摆曳过门槛,带起一阵失落的风。
这是景春熙第一次主动进宫找胥子泽,借口便是给他送些药材。
明知他有可能在工部处理政务,却还是按着规矩先往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了安,陪着说了会子话,饮过半盏茶,这才告退,打算转道东宫去等他。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她浅碧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疾不徐,心中却隐隐期待着与胥子泽的会面。
“姐姐,我跟你一起。”安阳公主扯住了景春熙的衣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亲近。
她看着未来皇嫂只在母后这里稍坐片刻便要离开,心里便生了跟着去的念头。
“你凑什么热闹?皇兄跟你熙姐姐很快就要别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给他们点独处的时间。”还未等景春熙回应,一旁的皇后娘娘便放下茶盏,带着几分嗔怪又了然的语气抢白了一句。
安阳公主被母后这般直白地说破,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抿了抿嫣红的唇瓣,抬眼看了看神色温和的景春熙,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委屈和不甘,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跺了跺脚,随即转身,带着一阵香风跑开了。
“姐姐改日再来寻你玩。”景春熙迟到的回应也没让她回头。
她纤细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有些孤单,明明年岁与景春熙相差无几,身量也不算矮,但身形却明显偏瘦单薄,全然没有少女那般逐渐丰润、曲线初现的模样,看起来倒还像个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孩子。
“熙儿,你来了。”胥子泽在东宫听闻绿影的通传,说是安平郡主到了,他几乎是立刻搁下了手头的事务,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
本以为她会如在自家“熙春归”院落那般,或在正殿饮茶,或在他的寝室静候,却没想到,踏入东宫大门,一眼便瞧见她正安静地坐在影壁旁的朱红色游廊下。
她一只手随意地撑着线条优美的下巴,微微仰着头,目光放空,正望着头顶上方那片被巍峨宫墙切割的明显比“熙春归”那个院子上方所见还要狭小几分的四角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侧影在廊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走!上次仓促搬进来,诸多杂乱,还没带你认真看看这今后我们要长居的地方,这回可得把角角落落都看个清楚明白。”胥子泽压下心中因即将离别而翻涌的酸涩,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一把牵起她微凉的手。
他语气努力维持着轻快,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孝康哥哥离京这段日子,熙儿可得经常进宫来看看我俩日后的家,省得哪个奴才偷懒,不认真看顾洒扫,待到孝康哥哥回来时,这里已是莺飞草长,荒芜得连兔子都能做了窝,那可就真是笑话了。”
明明是看似很轻松幽默的玩笑话,言辞间描绘着略显滑稽的场景,但景春熙与他心意相通,如何能听不出他刻意掩饰下的那份沉重?那话语深处潜藏的痛苦和挣扎,如同暗流涌动,他似乎也并不愿意长久离开这熟悉的京城,离开她。
“熙儿会来的,孝康哥哥不用担心。”她柔声回应,纤长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试图传递一些安慰的力量,然而那清软的嗓音里,终究也难免染上了一丝无法全然掩饰的无奈与怅惘。
“对熙儿来说,是不是觉得这东宫太小了?比起你在宫外自在的天地,这里怕是显得有些逼仄。”胥子泽领着她从影壁右边那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走进去,一路与她低声说话,试图用未来的蓝图驱散离愁。
第945章 后宅除了正院,全部辟成后花园
“想要像你们府上那样,几个园子连通在一起,其间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廊桥水榭一应俱全,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城里怕是很难办到了。但是孝康哥哥心里早已有了个规划,今日便说出来给熙儿听听,看看是否可行?也让你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