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连忙收敛了笑容,正了正神色,坐直身子。景春熙还下意识地扶了扶头顶上略显松动的发簪,清了清嗓子,用恢复了平日端庄的语调道,“明珠进来吧。”
封姣姣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冲景春熙做了个疑问的口型,眼神里带着探寻,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家常话题中切换过来,不明白为何明珠的到来显得如此正式。
景春熙也回了她一个极小声的回答,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关键词:“黑子,太子。”言简意赅,点明了此次家访的核心。
封姣姣一下怔住了,看着景春熙,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嘴唇微张,似乎想确认什么。许久,她才缓缓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随即也调整了坐姿,准备迎接这位可能关系着家族又一桩婚事的妹妹。
“瑾姐姐她们久未见表姐,都想跟过来叙旧,被红粉姐姐拦了还不高兴,在院门外等着呢。”明珠人还未到,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娇憨与急切。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般轻盈地跑了进来,看见她们两人就直直扑了上来,一手挽住景春熙,另一手自然地拉住封姣姣,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交换眼神间那与以往不同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微妙神情。
“明珠更漂亮了,快点让姐姐瞧瞧。”景春熙迅速收敛了心绪,脸上绽开亲切的笑容,一把反手拉住她温热的手腕,将她轻轻往自己身前带,借着这个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起来。
自己都过了十九岁生辰,心中默算,记得明珠好像流放时不到四岁,那时还是个懵懂稚童,“应该也快及笄了吧。”她语气温和,带着姐姐对妹妹成长的关切。
“嗯!也就差不到二十天了,”明珠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泛起期待的光彩,她亲昵地轻摇着景春熙的手臂,带着撒娇的意味请求道,“及笄礼姐姐回来好不好?做赞者就最好了。”
随着她摇晃的动作,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段微微摆动,她五官细看之下,除了那双遗传自赵姨娘、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般又大又亮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外,单看鼻梁、嘴唇都不是太突出。但组合在那张鹅蛋脸上,却显得十分协调、耐看,让人看着很舒服。
景春熙凝视着她,心中暗叹:这丫头,看着比年轻时的赵姨娘还要俊俏上不少,肌肤细腻,白里透红,偏偏眉宇间又继承了景家女儿的几分英气与飒爽,使得这份美丽不显柔弱,反而透着一股鲜活灵动的朝气,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喜欢。
“不到二十天了吗?”景春熙重复了一句,想到柔然使团预计抵达的时间,心中快速盘算着,原本积攒在心头、准备试探询问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觉得此刻并非最佳时机。
她眼波流转,然后看了一眼对面同样在观察明珠的封姣姣,两人眼神一碰,景春熙心中立刻萌生了另外一个想法,于是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姐姐怎么能不到?黑子哥哥带着使臣团也要到了,他肯定也乐意来参加妹妹的及笄礼。”她特意将“黑子哥哥”和“使臣团”并提,观察着明珠的反应。
“黑子哥哥?原本那个黑子哥哥吗?”明珠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她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他真的要来?明珠最喜欢黑子哥哥了!”她的话语脱口而出,清脆响亮。
景春熙和封姣姣都深知明珠心性单纯,说出来的话常常口无遮拦,她此刻表达的“喜欢”肯定也是源于童年记忆里那个玩伴,是孩童之间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纯的喜欢。
“黑子哥哥肯定给你备了及笄礼,”景春熙顺着她的话笑道,语气笃定,仿佛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完这话,她又下意识地跟坐在对面的封姣姣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信息和隐隐的期待。
她们的口型居然在无声中达成了奇妙的相同,大约内心都在觉得:这事,看来真有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第972章 明珠也变得扭捏起来
府里的长辈们都好生奇怪,原本就待她极好,近来更是殷勤得叫人受宠若惊。
几乎日日都有人往她房里送东西,今日是老夫人命人送来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明日是大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熬的燕窝,后日又是嫡母差人送来的蜀锦料子。
老夫人也破例让贴身嬷嬷送来一只翡翠玉镯,那本是嫡出的孙女才有的,说是与她新裁的秋装正相配。
明珠受宠若惊地收下这些厚礼,心里却愈发纳闷:若是为了及笄礼,大可等到正日子再送,何须这般日日登门?
更让她不解的是,每位长辈送来礼物后,总要拉着她的手寒暄上几盏茶的功夫,时而端详她的眉眼,时而轻抚她的发梢,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与不舍。
直到两日后,老将军亲自开了祠堂,在袅袅青烟中率领全族祭拜先祖,将她的名字郑重记到嫡母殷氏名下时,她仍是懵懵懂懂的。
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望着牌位上鎏金的字迹,她隐约感觉到这件事非同小可,却又不甚明白其中深意。
但见赵姨娘早已哭成了泪人,对着老将军老夫人和殷氏拜了又拜,她便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心里满是感激。
赵姨娘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当初听说唯一的女儿可能要远嫁柔然时,她吓得整夜合不上眼。
直到黑子写给各位长辈的信给她传阅,她特意央人将写给她的那封誊抄来看。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语气恭顺诚恳,字里行间都是对明珠的珍视。
当读到“必当视若珍宝,三年一归宁,此生绝不纳二色”的承诺时,她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这一辈子给人做妾,虽侥幸进了好人家没受磋磨,可终究是低人一等。如今女儿不仅能做正头娘子,还是太子妃,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更难得老将军老夫人亲口承诺“必要明珠点头”,她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大庆三十七年的八月初三,黄道吉日,二郎迎娶江南水政司水监嫡女蔺茹。
这些年在修筑运河的工程中,蔺姑娘常来给父亲送衣物吃食,偶尔还会亲自下厨给他们改善伙食。一来二去,与二郎渐生情愫,如今终成眷属,成了府里一桩美谈。
“没想到此次出行恰逢二郎哥大喜。”黑子含笑递上礼单,锦盒里装着西域来的夜明珠和上好的和田玉如意,“略备薄礼,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明珠,巧巧,快点!柔然那黑小子来了,快看看去!”四郎人未到声先至,明明已过弱冠之年,还是这般冒失。他这些年推了无数相亲,至今未娶,成了大夫人最大的心病。
“真的?黑子哥哥来了?”明珠眼睛一亮,拉着巧巧就往外跑。
新房里原本围在新娘子身边的姐妹们见状都好奇起来,但看向二嫂又犹豫不决。却被蔺茹温柔劝道:“你们都去吧,陪嫁和喜娘都在呢,我这儿不打紧。”她是个通透人儿,早看出姐妹们的心思。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黑炭头。”明月不以为然地说道,她特意早早回府帮忙张罗弟弟的婚事,尚不知黑子求娶明珠的事,对那个黑黝黝的小子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
“娘亲,我也要去!”
“我也去!”
两个六岁的双胞胎儿子早就按捺不住,像两只小麻雀似的蹦跳着往外冲。
景明月忙吩咐小厮婆子:“还不快跟上,仔细别让两位小少爷摔着!”
望着儿子们远去的背影,她幸福地嗔怪道:“这两个臭小子。”
自打生了这对双胞胎,她一直想再要个女儿,可陶承睿说什么也不肯,总推说“再过两年”。如今见弟媳都有了身孕,他索性直言“夫人生孩子太苦,有两个臭小子足够了”。景明月拿他没办法,只得作罢。
“黑子哥哥!”
许是巧合,明珠原本跑在中间,快到老夫人院门时却鬼使神差地冲到了最前面。她提着裙摆跨进门槛,连向长辈们行礼都忘了,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眸中的光彩渐渐黯了下去,脸上的兴奋化作腼腆,方才的跳脱姿态收敛成规规矩矩的站姿,少见的扭捏起来,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揉搓起衣角。
听到声音已经站起来的少年身姿挺拔,小麦色的肌肤在秋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穿着汉人的广袖长袍,却比寻常汉人更魁梧几分,足足比明珠高出一个头。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上扬的嘴角带着三分笑意,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正灼灼地望着她,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
“明珠~小姐。”方才还在与老将军等人谈笑风生的少年忽然有些局促,连说话都打了磕绊。这个称呼在他心里唤过千百遍,此刻脱口而出却觉得生疏。
他望着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怎么也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捡柴火、采蘑菇、捉小鱼,总是用崇拜目光望着他,还递给他吃食的小丫头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