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一两年的账本怎么这么大的尘土，庄头你们都不打扫的吗？”
春杏捂着口鼻，抬手挥了挥半空中的尘土。
庄头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他打了一声哈哈，“这些账本和总管核对后便会封存入库。”
“便不会再安排人打扫，所以会有这么多的尘土。”
“是小人的疏忽，没有擦干净再抬上。”
孟时岚也没有计较他的失误，“这都不重要，擦干净就下去吧。”
“是是。”
庄头直接拎着自己的袖子，将箱子擦了个干净。
他领着小厮走出了大门，直到看不见身后的光影，才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去把前些日子送出去，那两匹枣红色小马接回来。”
“就说是我借几天，十日后一定归还。”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庄子，淹没黑夜之中。
次日。
贺然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法。
她浑身是劲，只觉得再不找点事做，就要把这庄子给拆了。
“窈儿，我们今天就去马市！”
孟时岚正倚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眼底含着笑意。
“好，听你的。”
两人出门的时候，庄头悄悄看了一眼昨日抬进去的箱子。
昨儿打开是什么样的，现在就还原封不动的在原处。
他轻呵了一声，查什么账，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若是像那些愚蠢的管事一样，乍一乍就露了馅，他这么多年的庄头就白做了。
他满脸堆笑地跟在后面，“小姐，您要去哪个马市？小的好给您们备车。”
孟时岚，“去京郊最大的那个。”
庄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孟时岚知道许多世家大族的庄子上都有这样的问题。
主家的精力有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庄头给自己捞一点油水。
可镇国公府的庄头和管事，自脱离主家的管控之后。
他捞的不是一点油水，他是想将镇国公府的池子都给抽干。
孟时岚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些庄头们仗着孟公远在边关，天高皇帝远，无暇顾及这些蝇头小利。
一本假账，就妄想瞒天过海，糊弄主家。
马市还是那么热闹。
还是那么臭气熏天。
三年前她在马市为了一张假路引带着芙儿打听黑市。
现在想来真是胆大妄为。
若真的遇上了黑心人贩，她和芙儿现在恐怕都没有命了。
孟时岚的视线朝着佘二娘的马棚看过去。
那个认真刷马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着就贼眉鼠眼的男人。
贺然进了马市就抓不住了，她看到马儿就稀罕地凑了上去。
其实在这里看不到什么好马。
血统纯正的马儿都要提前预定。
但是贺然的爱好，不是耍枪就是纵马。
所以这与放一堆银子在她面前有何区别。
“小姐可是看马，我那儿可有好货！”
贺然闻言只是扫了一眼。
“好货？你哪儿来的货吗，现有的都没有两匹好马。”
小贩的脸色僵了一下。
“小姐小姐，看看我家的马。”
另一个小贩牵了一匹通体，黑色的马迎了上来。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是马儿整体体态优美矫健，算是一匹优良马。
贺然露出了一些感兴趣的神色。
“这马多少钱？”
孟时岚这时接过话头，“还有没有品种好一些的马，小一点都可以。”
那小贩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有！”
“只是现在拿不到，要过几日。”
孟时岚也犹豫了一下，“还要等好几日……”
马的生意本来就不是和平民做的。
没有人上门需要品种好的马，更是少之又少。
若是手中有好货，不尽快出手，就会有砸在手里的风险。
想到这儿他咬牙一跺脚，“五日！顶多五日！”
孟时岚笑着点了一下头，“行，那给五日。”
他买下了那匹体态还算好的马，又留下定金，约定好五日后来取马。
两人出了马市，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窈儿！你看！”
“他果然忍不住漏出马脚了！”
庄头的身影闪身进了一个小巷道里。
贺然就想追上去，被孟时岚拉住。
“别去，去了也是误会一场。”
“误会？”
孟时岚拉住她上了马车，“我们前脚到马市，他后脚故意在这儿现身，不过是想试探我们罢了。”
“镇国公府的庄子不止这一个庄子，还有六个，他们定然都是串通一气。”
“现在收粮的季节，粮食在库，他们这么多年长期合作，利益输送。”
“沉住气，我们就不能自乱阵脚。”
贺然抿着唇角，深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沉住气，在边关，要的就是血气方刚！
想这样一忍再忍。
恐怕还没有抓到对方的痛脚，她就已经被自己给憋死了。
孟时岚知道她性子着急。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孩子，都是拳脚里长大的。
不服就用拳头解决。
谁赢了，就听谁的。
但是宅院里的人，不是拳脚够好就行。
后宅里，往往杀人于无形的，都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第238章 还小了点儿
孟时岚和贺然回来的时候，庄头还不在庄子里。
她漫不经心似的，从昨儿的箱子里终于拿起了一本账本翻看了起来。
一旁奉茶的丫鬟，立刻扫了一眼。
“小姐可要笔墨纸张？”
“不用了。”
庄头直到晌午才回来，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两匹马。
马儿通体枣红，毛色油光发亮，瞧着神骏非凡。
“小姐，这就是您昨天问起的汗血宝马。”
“昨儿天色暗，小的给忘了，这两匹小马驹刚从马场接回来。”
贺然的眼睛果然亮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前。
她围着马儿转了两圈，摸了摸马背，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
庄头唇角勾起，“虽说还小了点儿，但也够贺小姐骑着玩了。”
谁知，贺然的脸却瞬间沉了下来。
“庄头，你当我是傻子吗？”
庄头的笑容僵在脸上，“贺、贺小姐，您这是什么话？”
贺然冷哼一声，拍了拍马的脖子。
“这马是不错，是上好的大宛马。”
“但绝不是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她指着马的蹄子，“蹄铁崭新，磨损极少，分明是刚上不久。”
“马嘴里还有一股子豆料的腥气，显然是别家马厩里养出来的。”
“刚刚我去庄子上的马槽看了一眼，吃的可是上好的草料！”
贺然每说一句，庄头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咋咋呼呼的贺小姐，居然还是个懂马的行家！
孟时岚缓缓走过来，目光在马和庄头的脸上来回逡巡。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庄头的心上。
“庄头，府上的汗血宝马，究竟去哪儿了？”
庄头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
“那几匹老马……前些日子，确实是病死了！小的是怕您责罚，才、才撒了这个谎！”
贺然气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
“病死了？这么巧，我们一来就全病死了？”
“我看是进了你的肚子吧！”
孟时岚冷冷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把庄子上所有管事、下人都叫到打谷场来。”
“我有些事，要当众宣布。”
庄头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露了馅。
明明账本做得天衣无缝！
下午，打谷场上。
乌泱泱地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姐要搞什么名堂。
庄头站在最前面，脸色灰败，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孟时岚和贺然站在高高的台子上。
她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好奇、或畏惧、或麻木的脸。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都觉得镇国公府的主子好糊弄。”
底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一本做得漂亮的账本，就能把我们打发了。”
“一年到头，你们辛辛苦苦，到手的粮食却只够果腹。”
“而有的人，却吃得脑满肠肥，富得流油。”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了每个佃户和下人的心里。